云泥识小录（续）/徐俊杰

云泥识小录（续）

□ 徐俊杰

18. 江宁公宴图

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2018年7月7日上拍一帧（带框）银盐纸基照片，殊为珍贵。照片抬头题为《光绪甲辰五月江宁公宴图》。并分标所摄10人姓名：张謇、盛宣怀、张之洞、缪荃孙、魏光焘、胡埏、徐树钧、黄建莞、蒯光典、魏允恭。

又有史学家雷海宗（1902-1962）先生识文：“此摄景中之十人，俱逊清末叶有关我中夏兴废之人物，而世人徒知若辈之姓、名、字，而于若辈之身躯仪容则未之覩，故虽近世之人氏，犹纸上之古人也。甚哉，我中国光书业及刷印业之孤陋，而卒使文明之大道蔽塞，故虽硕大疆土之中国，竟漫无精神为之主宰也。呜呼。伯伦，民国廿五年七月二日。”

查《张謇日记》光绪三十年三月，录其相关内容可相参证：

二十二日　晨至江宁，寓中正街商务局。

二十三日　诣邵阳、南皮。

二十四日　诣黄方伯、胡粮道、徐巡道等。

二十五日　蒯礼卿来说立宪事，谈甚久。

二十六日　诣南皮，不直。

二十七日　由邵阳抄示丁、林请变法之电奏，敢言之气当为本朝第一。

二十八日　抱冰来，复谈立宪，其论亦明，其气殊怯。

二十九日　诣抱冰辞行，属留数日。看凿井于江宁府西箭道，机械与日本大久保村所见略同而稍小，且有两轮，便于移置。

又四月一日载“邵阳留陪抱冰宴于粮道署”一句，至为关键，即此摄影之时间、地点、缘由等豁然开朗。邵阳为魏光焘籍，抱冰为张之洞晚年自号。粮道署指江安粮道署，胡埏（研孙）时任江安粮储道。

照片建筑背景见半截楹联，查佚名《阳秋剩笔》，得其完整内容为“早年即梦想江南，真个来钟阜褰帏，青溪系艇；此地是前朝邸第，多少事绿杨眼见，红烛心知”。《剩笔》称楹联为主人胡埏所题，更加以评论曰：“下句情深感慨，颇饶逸致。若吏述伪王事，颇近唐宋人小说，娓娓可听。爰录之，仿洪氏之作《夷坚支志》，亦所以存掌故也。”事实上，末一句摘自宋·程垓《洞庭春色》词：“几度相随游冶去，任月细风尖犹未归。多少事，有垂杨眼见，红烛心知。”所谓“前朝邸第”，据《剩笔》“江安粮道署，旧为中山府邸，明社既墟，徐氏之祀亦斩。故邸析而为二，东为储廨，西为薇垣，两衙衡宇相望。又各辟小园，略因其旧，道署曰适园，藩署曰瞻园。”可知照片拍摄地在适园之内。适园，今已不存，而瞻园犹在，不知今之瞻园是否即二园之合而为一。

其时，张之洞为湖广总督，魏光焘为两江总督，盛宣怀为工部左侍郎，黄建莞为江宁布政使，魏允恭为江南制造局总办，徐树钧为江南盐巡道，缪荃孙、张謇、胡埏、蒯光典均系张之洞重要幕僚。此番众人合影，实为商奏请朝廷立宪事。

另外，据张謇日记，此帧照片拍摄时间当为光绪甲辰四月初一，即1904年5月15日。照片上所题“光绪甲辰五月”不甚准确。

19.《马氏陈太夫人墓志》

辛亥物语（余乃刚编著，岭南美术出版社，2011.07）分五辑，以图说话。其第二辑为“书籍报刊”，载有拓印书贴《马氏陈太夫人墓志》，为民国七年（1918）版，示有杨公达题书名，章炳麟篆额以及张謇所书墓志局部。

而书中下面这段说明文字显然有误：“此书是民国广东省省长兼粤军总司令马育航（著名音乐家马思聪的父亲）口述其母的墓志，情深意切。”

按：马育航（1883—1939），原名继犹，广东省海丰县人。1907年2月参与成立海丰同盟会，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后，随陈炯明参加光复惠州之役。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东南亚。1916年回国，参与组织广东救国军，讨伐袁世凯。1918年后任粤军总司令部筹饷局长，为粤军回师驱桂多方奔走。1921年任广东省财政厅长。1925年赴香港定居。1939年在上海被暗杀身亡。

所谓“民国广东省省长兼粤军总司令”者，陈炯明也。查，误植缘于误读百度百科“马育航”下的一段文字：“1920年8月，陈炯明率粤军从广西回粤，打败盘踞广东的桂系军阀，被任命为广东省省长兼粤军总司令，此后马育航历任粤军总司令部副官长、广州市财政局局长、广东省财政厅厅长。”

而张謇所书志铭，不知是否为张謇所撰，可见者唯片段：“……太夫人家居闻警，既深存殁之悲，又怀灭门之惧。风声稍定，小子潜迹归来，太夫人又申前诫，然至行役有期，又不终阻，辛亥武汉兴师，粤人起惠州，与清提督秦秉……”

又见马育航“民国十年六月三日，书赠中华总商会会长（林）义顺老兄雅鉴”之行草中堂一件：“蜘蛛丝作网，罗虫以自养。春蚕丝做茧，能使天下暖。同是一根丝，存心有公私。”查为刘建封（大同）《寓意》诗，亦多有寓意也。

20.美孚行月历

由国庆先生《老广告，见证近代中国的侧影》（2009年第3期《中华遗产》）介绍其所藏美孚行1924年发行的月历，可见证张謇当年进入国际视野的风范。相关文字，抄录如下：

总部设在纽约的美孚行是全球知名的石油公司，清光绪二十年（1894）自上海进入中国市场，并通过强大的宣传攻势将鹰牌与老牌煤油销往各地。

美孚行月历为标准16开本36页，彩色精印。历书内容介乎于传统皇历与现代月历之间，详细且实用。这本月历最显著的看点是中美两国历史文化及名胜古迹的比对与参照，大幅图画生动，小楷说明文字凝练。开篇是中国近代立宪派、资本家张謇与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美孚公司创始人）的肖像。光绪年间状元张謇在清末创办纱厂、轮船、铁路、银行等大型企业，视实业与教育为“富强之大本”。类似此珠联璧合的参照还有随后的孔子与华盛顿，图下的说明文表明了立意：“华盛顿手创美利坚联邦，故有‘国父’之称，美人尊重其言论备极诚挚，与华人之崇拜孔子如出一辙。”另外，两国名胜的对应有天坛与白宫、长城与巴拿马运河、钱塘江大潮与尼加拉瓜瀑布、孔子墓与林肯墓、苏州北寺塔与纽约美孚大厦等怡人的画面。

这本广告赠品月历由时任上海美孚行经理爱金生亲自策划。动意何在？封二的“旨趣”中说，鉴于中美同为大国，都有丰富的物质文明和哲理思想，美孚行以两国事务相对照，为人们呈现备受欢迎的画面，从而期待相互发展，乐利无穷。这一理念在序文中又表述到：“中美画面比而观之，足以引起学术审美的研究，此目的是在商业利益之上的。”

月历中张謇肖像下的说明文字为：“张謇，字季直，江苏南通县人。以文学成进士上第。任民国农商总长，旋辞官。创纺纱、榨油、制面、蚕桑、铁冶、轮步、渔业、酿造、水利、盐业、轮船、垦牧各公司；即以岁得各公司之酬奖金，创设学校，成效颇著；今稍从事地方事业云。”

21.暨南学校

清朝末年，两江总督端方在南京鼓楼附近的薛家巷妙香庵，设立一所专门招收华侨子弟的中等学堂——暨南学堂，这是国内第一所华侨学校。1907年正式开课。1918年改名暨南学校。1922年3月成立国立暨南学校校董会经北洋政府教育部成立，张謇等17人担任校董。1927年国立暨南学校改名为国立暨南大学。

张謇为该校题写的“忠信笃敬”四字校训真迹，如今犹可见诸照片。《张謇全集》录之，冠之以“暨南大学”校训，似不确，实应为暨南学校校训。

民国七年（1918）4月，暨南学校与南通农校有过一次交流活动。当月11日，《张謇日记》载：“暨南学生十六人来。至农校演说。”此演说即《张謇全集》所收之《本县农校欢迎暨南学校参观团演说》。交流活动此后的安排，则未见诸张謇之记载。而在《中国与南洋》杂志（1918年3月，暨南学校创办）1918年第2期上的一帧照片，可补此阙。此照片题名为“民国七年四月十四日暨南学校旅行队与张季直先生合影于南通公园”。

22. 松花江踏雪寻诗图

清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十六日（1902.11.15）张謇《为顾石公题松花江踏雪寻诗图》五律一首，见载于《张謇全集》。

按：顾石公（1845-1906），名云，江苏上元（今南京）人。有“石城七子”之誉。1891年，被吉林将军长顺聘为《吉林通志》总纂。甲午战起，复留军中，撰《辽阳闻见录》。1895年辞职回到南京。晚年画《松花江踏雪寻诗图》征题。如今此卷依然存世，见为刘泽源题画名，蒯光典、王以慜、陈锐、缪荃孙、夏孙桐、陈三立、俞明震、江瀚、刘树屏、张謇、王鹏运等15家题诗词。

石公“古貌古心，尤能作豪饮”（高拜石《古春风楼琐记》）。各家题中最为传神者，词有缪荃孙《点绛唇》：“诗境迷离，助以冲寒酒。西风吼，腰刀帕首，匹马空江走。”诗则陈三立：“江南酒徒野狐禅，气可食牛握两拳”。

（作者系海门市张謇研究会会员、海门市历史学会会员，工作单位：海门市三厂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