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十年悽邑处 只应苍翠眼前云/郑元英324
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记得十年悽邑处 只应苍翠眼前云 ——论张謇写给妻子徐端的悼亡诗 □ 郑元英
“只有山妻解,矜劳惜瘁同。”在张謇心中妻子徐端是继母亲金氏去世之后最明白自己性格操守,也最支持他的理想事业的女性。这表现在第一,徐端极为支持张謇弃官从商。“戊戌将入京,夫人述太夫人言,且曰:‘君勿论何营,但勿仕,请率家人力作赡家;人自有生耳,何至赖仕。’”徐端甚至劝张謇说你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当官。张謇弃官从商,作出那个时代极为不寻常的选择,其背后离不开妻子的支持。第二,徐端不但鼓励丈夫投身实业教育,而且以自己的财产兴办女子学校以践行丈夫的理想。“謇以教育原本实业,所营未效,屡濒颠踬,夫人慰劝助策,曾无餧语。既效兴学,首立师范。夫人谓妇女生世不当废处无用,当谋所以广君志者。”在与张謇同行的三十五年人生里,徐端把张謇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人生,在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同时,她已经在张謇情感世界里经营出了无人能够撼动取代的位置,在她死前他们之间已经培养出深厚的伴侣之爱。在徐端离世后,张謇用此后漫长岁月里深切的缅怀与追忆确认了这份情爱的深度,在几十首凄婉动人的悼亡诗里一次次让他们的情谊重生。 心理学大师罗洛梅曾言:“死亡让人体验到友谊、奉献、忠诚的可贵后,才懂得什么是真挚的爱,死亡不仅丰富了爱,而且建构了爱。”[1] 光绪三十四年(1908)三月二十五日,操劳了一生的徐端溘然长逝,把丈夫一下子抛进悲痛的深渊中。张謇在日记里详细地记录下妻子去世这夜的经过,以及此后日子里他所承受的锥心刺骨的痛苦。在徐端去世后半年内,“痛”字在张謇日记里不断重复出现。妻子去世那刻,张謇只觉“呜呼痛哉!”,想到贤良能干磊落有丈夫气的妻子竟“岂谓遂止于五十三岁,而不能更延十年以助我耶!”张謇又一次在日记里写下“呜呼痛哉!”在晚上亲自给妻子在内寝小殓时,张謇亲为妻子“置含具,不觉大恸”。妻子离世第二天,张謇“每一出入,觉处处伤心。”“伤哉伤哉”。第三天,徐端大殓,张謇亲为整理衣衾,想到“三十五年夫妇之恩自此中绝,不复有再见之日矣。岂胜摧痛!”徐端去世第七天,张謇日记中言“我至有恩义之夫人,至是七日不与共天日矣。闻时鸟鸣,我夫人不闻也;厅前垂丝海棠正开,我夫人不见也。每一触念,时时泪下。”对着徐端一手带大的儿子,转述妻子临终期怡儿用功之言,“亦为怆痛。”为了公事不得不去上海与澳门领事签条约,张謇凌晨三点左右出门时不觉“涕泗之交颐也。”这样“滋痛横生”,“怆痛无已”,巨大且长期的痛苦最直接地证明了徐端在张謇生命中的意义,就如同脚下的土地,呼吸的空气,如同左膀右臂,当它们存在的时候,也许不引起多少注意,可一旦失去,生活就会天翻地覆,他们不是生活中的点缀,他们就是生活本身。 徐端的离去反而使张謇更分明的感受到她的存在。张謇一次又一次地在日记中,在与亲人的通信中写下:“凡我今日所必须自理者,昔之日皆不须我自理者也。”[2]“追惟三十五年室家之助,如何弗悲。”“除夕,家庙祭祀,去年分劳者有徐夫人,今触处增余只影之感。”“自儿娘娘去世,父在外无日不念儿之学问、德行、体气。”就像辉煌的庙堂因一根承重柱的倒塌而倾斜,尽管张謇家里仍有一群姬妾,可是没有人能真的接替徐端留下的位置,填补她的离去在张謇心中造成的真空,因为她们既没有徐端那样杰出的品行来赢得张謇的敬爱与信赖,更没有机会用三十五年的光阴与其携手分担贫困与悲苦,承受失败与挫折,成为彼此心中最坚实的支撑。 儒家思想是一种“乐生”文化,这种思想在悼亡诗中更多地表现为不愿接受死亡,固执怀旧,视死者如生和对逝者生前景况的反复回忆。张謇为徐端写下了几十首悼亡诗,一方面抒发着他对妻子难以遏制的思念,他深沉的悲痛,以及他对妻子的赞美与感激。另一方面,他的悼亡诗又像是给妻子的家书,将妻子所关心的现实生活的种种对其汇报。 第一,抚今追昔,思念与妻子共度的美好时光,感念妻子的劳苦。 在悲伤中最让人难以忍受,也最令人无法割舍的莫过于对往昔快乐幸福的时光的追忆。 正月十五也许是张謇心中最特别的节日,他曾在这个节日感受过终身难忘的喜庆,这一夜也就分外的令其感伤,在他的《己酉元夜坐花竹平安馆蒨影室,悼怀徐夫人二律》其一里,张謇忘情地追忆着过往妻子在时的每一个元夜,那些本来那么平常的幸福时光,因为妻子的离去变得不再平常。“从来此夜尽平常,灯火相依共一堂。”这对为生活所迫聚少离多的夫妻尽情的享受着这难得的人月两团圆的夜晚“兴至垞桥同步月,闲从书室为添香。”他们之间总有那么多的话可说,“森森令节谈先绪,每每明朝治客装。” 在结婚二十五年后,他们终于有了儿子张孝若,“牵兔擎狮看走马,十年喜更为儿忙。”徐端每年元夜都带着儿子看热闹的花灯。有了子嗣,他们的家庭终于没有缺憾,这十年每一个元宵佳节都充满了喜乐。张孝若虽然不是徐端亲生,但却是她苦苦盼了二十几年,为张謇连娶多妾才终于盼来的儿子,她对其“爱之如命。非病,儿未尝不从寝;儿或病,未尝安寝。”[3]张謇家乡习俗生日要吃面条,徐端在世时每年张孝若生日,她都会给儿子做面。斯人已逝,张謇在张孝若生日这天思念亡妻,感慨良多,写下《怡儿生日,晨起在徐夫人影前焚香供面,默对许时,有诗》,追忆随妻子一同逝去的快乐时光。“往岁儿生日,有时余在家。夫人供面馔,督婢简芹芽。礼先祀必祝,喜色颜有加。晚灯为儿张,年鼓令儿挝。以此慰余怀,余怀亦良嘉。”一面在今昔对比中,反衬出往日欢乐与今日“今晨花竹馆,风雪交簷牙”之寂寞。同时,张謇也在儿子的生辰与妻子的长逝间,感悟到生命轮回间的哲思,“苑竹偃冻叶,庭梅吐新葩。独坐对蒨影,有若明镜花。早知真亦妄,况乃生有涯。”冬天掉落的叶子化作春泥,庭院的梅花已经用花苞来迎接春风的到来。也许在镜中花与真亦妄里,张謇领悟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在妻子死亡的观照中,张謇参悟到佛教的精义“老夫心冥冥,微旨参释迦。” 妻子在张謇的记忆中总是辛劳忙碌,张謇对此充满感激和内疚。 张謇曾在日记里满怀愧疚地回顾徐端与自己“三十五年贫贱夫妇,未享一日之安闲,去年屡为言:‘可放余养闲一二年否?能放则我病体或可瘳。’余云:‘有何不可,顾家事,汝能放心乎?’则曰:‘假如死了又如何?’”谁料此言竟一语成谶。传统道德培养出的女性拥有无私奉献与自我牺牲的崇高美德,抱定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态度,对家庭尽职尽责鞠躬尽瘁。 对徐端的一生辛劳,张謇感愧终身,他在《己酉元夜坐华花竹平安馆蒨影室,悼怀徐夫人二律》其二里悲痛妻子“汔休养病辄无闲,拼得闲时病已孱。仓卒行窝成小屋,凄凉大药渺神山。”他除了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妻子,任其积劳成疾,更后悔当初没能早点儿修建好博物苑馆舍,好让妻子住在那儿专心休养。当初徐端病重之时,张謇甚为担心,悬悬不安,“则为亟修博物苑馆舍,期内子能起坐即去。内子亦时以为言。讵馆修未毕,而辛苦一世人竟弃而长逝耶!”没能满足妻子的愿望这是张謇心中的一大遗憾。除了感激妻子的劳苦,张謇也深深感念妻子为张家延续香火所做的奉献“曾不为儒患我贫,只期抱子慰衰亲。当年大妇怜中妇,此日新人念旧人。”大妇怜中妇,新人念旧人,这是那个时代妻妾成群家庭最完美的状态,徐端用自己的理性与克制做足了旧时代对女子的一切要求,为张謇建造了一个温馨和睦的港湾,而张謇用自己对妻子不褪色的怀念与尊重来回报妻子的牺牲。 第二,倾诉对妻子逝去所承受的痛苦与悲伤。 李贽所言“夫妇之际,恩情尤甚,非但枕席之私,亦以辛勤拮据,有内助之益。若平日有如宾之敬,齐眉之诚,孝友忠信,损己利人,胜似今世称学道者,徒有名而无实,则临别难割舍也何也?情爱之中兼有妇行、功、言、德,更令人思念耳。”[4]正是张謇夫妇的真实写照。 张謇在徐端去世一年所写的《祥祭徐夫人后伤感而作》中,沉痛地回顾一年前妻子去世前后那些令其肝肠寸断的一幕幕。时间无情,一切都会成为过去,自从潘岳以“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开启中国悼亡诗的源流,逝者如斯的时间就成为悼亡诗的重要组成,这不仅是后来者对传统的继承,更因为在人生的所有悲喜剧中,时间不仅是背景,也是一个重要的参与者。正是时间拉开了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距离,就如“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在时间长河的两岸,生者无助的遥望着那在水一方的死者。隔着“四序有代谢,荏苒忽改岁”,张謇反而有了品味悲伤的余地。妻子病重,最终药石罔效,张謇回忆起临别割舍时那令人肠断的情景:“坐听死别言,一抱诀泪眥”。他们并非诗文唱和的才子佳人,而是举案齐眉的患难夫妻,然而当临死诀别时他们心底的热情冲破了礼教的封锁。张謇日记中记录下那一夜: “酉戌之间,内子忽谓余‘可抱我’?余就其枕欲抱而又不起,乃执余手曰:‘你待我不错,我待你也不错。’”[5] “你待我不错,我待你也不错。”这是徐端去世前对他们三十五年夫妻生活的总结,在个人对自己的生活全无自主权的时代,能在临死前对自己的婚姻作出这样的评价,这是徐端的幸运,更是张謇的幸运。而促成这一切的归根究底还是徐端的贤德,从古至今在家庭生活中,妻子起着更重要的作用。当家主妇的德行与能力往往直接影响着家庭的气氛、家人的生活。在张謇看来徐端在这一方面无疑是出色的,“自以忠恕心,收揽举家涕”,徐端在全家上下的哭泣中被送入新坟,临近张謇父母的墓地。在张謇的观念里墓地是逝者之体魄的最后归宿,是人生必至之境。这种观念直接影响着他对墓地的态度,正因墓地是他为死者建造的最后居所,用心的程度也就显示出用情的深度。徐端的灵柩下葬时,张謇亲临督工,他在日记里详细的记录下墓地所用的水泥筑法,从大小尺寸到所用材料石子、石片、粗砂、细砂的比例。这座他所用心设计建造的墓地见证了他的悲伤,“凄凄风露宵,松柏未能蔽。悲来塞肝肠,戚戚况临祭。”也见证了他与妻子的对话,如《散步至先室徐夫人墓》[6]: 怆楚常孤往,乖离对九原。露莹玫瑰泣[7],风抑鹧鸪喧。 爱树藏碑字,延山款墓门。石台凭默语,儿已望生孙。 带着装满心灵的悲伤,张謇一个人来到妻子的墓地,原本的荒原已经被他种上玫瑰,玫瑰花瓣上缀着晶莹的露珠,如同强忍眼泪欲语还羞的少妇,此时风中偶尔传来鹧鸪的鸣叫。《本草纲目》中说鹧鸪啼声“俗云‘行不得也哥哥’”,此外“鹧鸪亦如鸳鸯一样是恩爱伴侣的象征,如温庭筠《菩萨蛮》“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与此相应,鹧鸪的啼声还有一个特点,如唐代刘恂《岭表录异》卷下所云的“多对啼”,也就是雌雄和鸣,两者的啼声不同,一呼一应,这自然而然地令人想到夫唱妇随夫妻恩爱。”[8]短短两句景语里到底深藏着多少深情,也许正如王船山所言:“然则情者,不纯在外,不纯在内,或往或来,一来一往,吾之动几与天之动机相合而成者也。”[9]景语情语相融相生。一路行来,张謇喜欢这些树这山将妻子的墓地层层掩映,隐藏起来,像是一个庇护所,他最终走到石台前,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灵告诉妻子,“儿已望生孙”。 在悼亡诗里与亡妻直接对话,这是张謇悼亡诗里最具特点的地方,是对传统悼亡诗的突破。张謇真做到了视死如生,在他的心中妻子似乎从未真正离开,她不过是由一个现实生活的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他用诗歌与死者进行灵魂的沟通,倾述着自己喜怒悲欢,表白其对生活的领悟与困惑。如《先室十周忌日,为礼佛于文峰塔院,成七言八韵》[10]。 人事仓黄老亦催,不鳏辛苦眼犹开。十年荦荦当家感,一别沈沈拱木哀。 儿已生儿君可慰,我宁作我世何猜?营斋差幸非官俸,荐福惟应到佛台。 石阙云笼初地接,塔铃风雨殡宫来。城东山水阴晴秀,天上尊章飨祀陪。 传信空留荒碣字,塞悲无奈纸钱灰。经坛礼罢馀凄怆,过墓端须月几回。 站在文峰塔院张謇向妻子倾诉她离世这十年来自己家事、国事一肩抗的辛苦和寂寞,报告着家里的喜讯和纷乱世事中自己的决定和坚持:“儿已生儿君可慰,我宁作我世何猜”,当初那么辛苦才生下来的儿子现在也已经当爸爸了,张家有后,你应该也觉得放心了。哪管世人有什么谣言和猜疑,我宁愿做我自己,顺从我的心意志向,走我自己要走的路。张謇从不是个迷信的人,他就和张母金氏一样性刚强素不信鬼神,可死亡是世界上最神秘而强大的所在,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曾苦苦追问:“一个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作为一个真正的儒者,张謇在对待亡魂的态度似乎是在“子不语怪力乱神”与“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之间力图平衡。生死两茫茫间,他虽然质疑琐碎仪式的意义,但是从他的诗文可以推测他应当还是相信或者期待灵魂的存在。在妻子去世一周年时,张謇曾坐在专门为纪念妻子设的蒨影室里,默想妻子魂魄归来的情景“花中路改悲遗躅,月下魂归识旧颜。愁对一年能几夕?不堪霜髩日斑斑。”[11]当妻子月下归来时,她将看到丈夫被人间风霜染得日渐花白的鬓发。在人们的观念中,灵魂因脱离肉体而进入“不变”的状态,而生者却因世事沧桑催老了容颜。又例如他在徐端七十岁生日时所写悼亡诗《七月十七日,先室生年七十。里俗冥寿之举,恒至百岁,义非古也,哀乐乐哀两无所当。缘之讽佛,藉以斋僧。设奠旁皇,遂成长律。塞悲以妄,其歌有思,徇俗云尔,无所谓礼也。》里,他将自己和徐端比作举案齐眉的梁鸿、孟光,“百岁迴思五十刚,一尊相对说鸿光”。一转眼妻子已经过世十七年,“入宫自怅人天隔,过墓时惊草木长。身后山林凄独往,眼前童稚聚成行。”如果此时妻子借着佛法的力量降临这个为她举行的法会,会不会因看到丈夫已经全然苍老的容颜而倍感心疼。“傥缘礼佛临筵几,应惜安仁鬓叠霜。”对死后存在灵魂的期待缓解了永失我爱的悲伤和死亡所带来的绝望感。 第三,触景伤情,绵绵月色此君亭。 环境原本没有感情色彩,但因为它是人们存在且交往的场所,在人们的记忆中事件环境与情绪总是直接相联系。特定的环境因与特定的人和事相联系,因此获得了情绪充予。情绪充予是特定的刺激物与情绪活动在相互作用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条件性联系,具体表现为该刺激物被情绪化地定性,以致其再现时可以引发相应的情绪活动及其反馈结果[12]。那些被人们赋予了情绪的特定环境,在人们的眼中就再不是平常的亭台楼阁,而是能引发人们回忆,激起情绪反应的,让人向往、恐惧、欢喜或厌恶的所在。“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沈园因曾是陆游与妻子唐婉爱恋厮守的地方,令其一生魂牵梦萦,太多激烈的情绪曾与其紧密缠绕,汇聚着陆游一生的爱情与思念,是他心中凭吊妻子的圣地。而此君亭就是张謇“沈园”,是天下间最让张謇念念不忘的地方。此君亭虽朴素小巧“八角虚亭石抱圆”,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小亭子,可景致却雅致怡人,被松梅翠竹包围,所对着的盈盈水波上,不仅有明月常驻,还经常有池鱼,鸳鸯,鹧鸪等飞禽来访问。就在这个亭子里,张謇和妻子徐端曾在早春一同寻找梅枝上的春色,曾在夏日并肩领略从竹林间吹来的凉风,曾一道观赏池鱼戏水,鸳鸯嬉戏,也曾亲密的坐在一起焚香玩月,在淡淡檀香的萦绕下,聊着天,望着徐徐升起的元宵佳节的明月。正是这样两情缱绻的美好让张謇终身难忘,此君亭再不是一个平凡的亭子,它成了张謇心中一个独一无二的建筑,是他心中深沉情感的一种寄托。 一生奔波忙碌的张謇只有腊月快过年时才有机会回家,春节一过就又要出门,他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属于社会、国家、理想的,只有春节前后这几天是属于家庭、妻子的。虽然是人间的夫妻,可他们却像牛郎织女一样每年相会几天,在徐端去世后,这本该是夫妻相会的日子,张謇就会格外的想念妻子,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来到此君亭,那里似乎是他们约会的地点。如:元日此君亭追忆徐夫人[13](民国七年正月初一) 翁归无恙仍元日,人去翛然只此君。干叶委风鞵作响,露根裂冻藓成文。 昔年消夏青瑶簟,并坐焚香皁练裙。记得十年悽邑处,只应苍翠眼前云。 此时张謇已经六十六岁,徐端也已经去世整整十年了,可是她的离开在张謇心中留下的裂痕却仍未愈合,“昔年消夏青瑶簟,并坐焚香皁练裙。”张謇还清楚地记得徐端与他并坐焚香时所穿的衣裙以及他们身下那青翠如玉的竹席。十年风雨,世事沧桑,晚清已经成了民国,城头的大王旗变幻了多少次。唯有眼前的绿竹苍翠如昨。再如《此君亭》[14],张謇首联即言“此君亭好在,元日一来看。”正月初一,张謇来到此君亭为的是看风景么?不,他是在“霜叶随桥入,风篁拥坐寒”的凄清中,悲悼斯人难再得,“界鱼添簖易,爱屋得乌难”,这个可爱的家却再也寻觅不到像徐端那么好的主人,“欲去频增恋,携孙数径栏”。张謇留恋的不是风景,而是留在那里不可再得的温馨时光。他还带着小孙子,也许是想让徐端也看一看她所无缘得见的子孙。 偶尔当张謇从繁琐的事物中拾得闲暇,他又会回忆起此君亭外的梅花,《忆扶海垞后园梅花》[15]“此君亭边林合围,自悼山荆来坐稀。若为今日东风恶,吹散梅花何处飞。”花朵总要凋残,生命总会终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无情的东风,吹散欢乐与哀愁,让它们全都成为记忆中的碎片。然而总有一些碎片璀璨闪耀,在无涯的记忆海中,它们明亮得就如暗夜里的明星。对张謇来说他和妻子在此君亭里焚香玩月的记忆就是这样的无价宝。张謇只要来到这个亭子,那夜的月色,悠悠的香气,似乎就一齐从记忆深处涌上,将他带回妻子的身边。张謇一次次耐不住对妻子的思念,徘徊在此君亭,等着月亮慢慢升起,那阴晴圆缺的明月见证了当时的幸福,也见证着张謇此时的孤寂与悲愁。 清宣统元年张謇的《四月初六日夜,国秀亭望新月》记录下他又一次在此君亭孤单的等待着,直到“初更风嫩露凉天”,一弯如钩新月才慢慢的爬上来,“不嫌泥看生明月,月到生明已可怜。”那夜空中的月牙不但没有平复张謇的心情,反而更是勾起他满腹剪不断理还乱的哀愁,眼前的明月是残缺的,而三年前,夫妻一同欣赏的明月却是圆满的,“此君亭上三年事,伉俪清谈坐月时。旧影新痕愁绝处,世间惟有月能知。”[16]此诗最后两句的凄婉沉痛委实不亚于陆游的“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那波光间回映的旧影是一对伉俪一轮圆月,说不尽的美满与欢欣;而今的新痕却是月如钩,人孑立,无边的夜色更是加重了这浓浓的不能忘却的悲哀。 那些美好的回忆固然是人生旅途所能收集到的最宝贵的珍宝,可对于孤寂的心灵而言,有时却又像洒在伤口上的盐,此君亭对张謇而言既是一个回味往昔美好的乐园,又是一个反衬人生悲苦无奈的地方,让他牵挂也令他畏惧。张謇时而在诗歌里慨叹“归来怕到此君亭,坐受疏风四面棂。”时而在诗歌里咀嚼着自己的寂寞,“此君亭畔水漪漪,鸂鶒鸳鸯作对飞”,看着成双成对的鸳鸯,共宿并游的鸂鶒,对比着他的形单影只。衰老的张謇凭吊的不仅仅是亡妻,也是自己风烛残年的生命,“新筍渐随孙嶷嶷,乔柯如惜叟惺惺”,新笋和孙儿辈一样茁壮地成长着拥有无限的潜力,而张謇自己却像那乔木虽然高大却已经老朽,“亭上有人须鬓白,独扶新竹弄晴晖”自己的生命还能停留多久,还能给这个世间留下多少痕迹。“闲咏易成无可语,只应刻竹当题铭”。张謇在这样的寂寞中,思索衰老,死亡与生命的意义,这样的诗篇是悼亡更是自悼。 第四,在悼亡诗里盛赞妻子的才干。 中国传统悼亡诗多是赞美女子的坚忍勤劳,贤良淑德,一个个均宛如从《女戒》中走出的三从四德的典范。 陈衍《石遗室诗话》曾云:“语云‘欢娱难工,愁苦易好’,而悼亡诗工者甚少,王阮亭、尤西堂不过尔尔。则以此种诗贵真,而妇女之行,多庸庸无奇,潘令原相所已言,必不能出其范围也。”然张謇却能独辟蹊径,在他的笔下,其妻徐端的才能、秉性是令人惊叹的,不仅是一个道德楷模也是一个具有个性魅力,能够给张謇启迪的有见识、有智慧的知心朋友。如《祥祭徐夫人后伤感而作》其二: 自昔慈母丧,内政惟子赖。前年府君歾,绸缪及阃外。僮量约米盐,佣畦课菘薤。 平亭戚里争,时雨豁雰壒。嗟余役津梁,三十有五载。还家若旅居,出入冬春代。 嗟子不读书,意量高百辈。细与道家常,大与说世界。微言恒启予,天怀翕沆瀣。 徐端不但擅长于内政,且绸缪于外交,能够“僮量约米盐,佣畦课菘薤。平亭戚里争,时雨豁雰壒。” 传统社会除了妓院和尼姑庵,家庭是绝大多数女性唯一的生活圈,然张謇的妻子徐端却能在这狭小的圈子里展现出经营和管理才能,释放出她的光彩,张謇曾言“内子磊落有丈夫气,于家族于乡里皆有涵覆之思,为人平争决疑,辄一言而解。”张謇的父亲张彭年也喜欢“为乡里排难释纷,日不足则继以夜”,可徐端却能“一言而解”,调节亲戚邻里就像一阵及时雨轻松地便消散了所有雾霭。除了管理家庭,调解邻里,更让张謇赞叹的莫过于妻子的胸怀和气度,妻子虽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意量高百辈”。在和妻子聊天的时候,无论是家长里短还是时事风云,徐端短短的一句话常常能给这个读书几十载的状元以启迪,“微言恒启予,天怀翕沆瀣。”沆瀣,意谓彼此契合,意气相投。孙中山曾形容黄花岗诸君“君生是邦,气同沆瀣”。因为徐端未尝学问,可是却有见识、有魄力,既“膺仁蹈义”又“应事赡决”,张謇只好把妻子的特别解释为“纯出天授”,徐端的“天怀”与张謇的饱学,二人意气相投、水乳交融。乃至于徐端在张謇的实业、教育等方面“皆能赞助精进,使无馁志。” 在《祥祭徐夫人后伤感而作》其三里,张謇赞美徐端建造房舍的执行力。张孝若在为其父所写的传记里曾言“我父生平有两件嗜好:一件是建筑;他幼年就有建筑的兴味”[17],为了实现其村落主义的地方自治理想,张謇建造了大量力避华丽、坚实合用的建筑,可是因为太忙总是在外奔波,反而没有时间营建自己的家,是徐端按照他的构想,将旧庭院改造成他理想的模样,甚至比他设想的更好。“三年积木石,西垞营新居。首尾十阅月,朝夕监视劬。成我尊素堂,展我扶海舆。”徐端用了三年时间积累原材料,整个建造历时十月,就建成了这座传统社会理想的田园。“绕垞树佳荫,行行列桑榆。前庭杂花药,中庑罗图书。后堂机与杼,旁舍鸡羊猪。”“一一副余命,子才亮有馀。”当初妻子在建房过程中表现出的才干让丈夫眼前一亮,然而当妻子离世,“今余缅所历,一物一唏嘘。一事一忡惕,余貌安得腴”这记录了妻子用心的一草一木都让人触物伤情。 张謇的妻子徐端不仅有管理人事,解决冲突的能力,而且有管理经营财务的能力,不但生财有道,还能重义轻财。 生财有道源于婚前督佃课租的训练,张謇在墓表里叙述徐端挣钱的方式:“先是夫人以奁田岁入之租,并婚时觌币,侦察物价,令人废著转贷,积三十年,有钱三万余千,亦以岁息资戚族邻里缓急与夫家人不时之需。”所用的资本完全是她自己的嫁妆,三十年经营的成果达三万多,不但能仅凭利息资助亲朋邻里的需求,还能帮助张謇实现其教育兴国的理想,带头捐资建造第三小学和通州女子师范学校。在教育业,她有自己热心的领域和心愿,张謇回忆妻子“其晚年归束,欲以育婴事自任而谢女师范,言‘教我未尝学,管理有教育性质,我心知之,然不敢试。只育婴岁活千人,费逾二万,亦君兄弟不了事,我自问病体瘳,能任之。’”然而命运没有给她实现理想的机会,疾病使其过早离世,临终前徐端划出财产的三分之一,希望张謇用这些钱在她的家乡建成一座女子小学,为育婴堂建一所幼儿园,使她家乡的女孩儿有机会继续读书,使那些育婴堂的孤儿们可以接受下一步教育。 张謇在妻子去世后陆续完成了她的遗愿。在他为海门常乐私立女子小学所写的校歌里,他用一种极为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对妻子的赞美和爱。 “海门溯女校,常乐为之始。校以私财成,张徐夫人终命志。夫人亦是女子身,惟明大义能如此。重义轻财,天不限女子。常乐女校自有堂堂史,后生后生可兴起。” 他不仅要妻子活在他自己的记忆里,他还希望妻子能够在一代又一代女孩子柔美的歌声里不朽。在他心目中徐端不仅是常乐女校的创办人,也是一代女子的楷模,“常乐女校自有堂堂史,后生后生可兴起。”常乐女校的历史就从他的妻子徐端开始,后来的学子们要像她一样深明大义。悼亡诗是用哀伤的调子唱出的赞美诗,而这样激扬的赞美诗又何尝不是别样的悼亡诗。 (作者系海门市张謇研究会会员、海门市历史学会会员、复旦大学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参考文献: [1][5][美]罗洛梅:《爱与意志》第104页,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7年。 [2]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六卷(日记)第599页、第598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3][6][10][13][14][15]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上)第368页、第187页、第218页、第216页、第315页、第184页,江苏古籍出版,1994年。 [4][明]李贽:《焚书卷二·与庄纯夫》第125页,中华书局,1975年。 [7]原注:墓下隙地植玫瑰。 [8]牛景丽、何英:《鹧鸪声声总关情》,《名作欣赏(下半月)》,2007年第06期。 [9]《船山学谱》卷三引,转引自李壮鹰、李春清:《中国古代文论教程》第337页。 [11][16]曹从坡等:《张謇全集》(艺文下)第142页、第14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12]孟昭兰主编:《情绪心理学》第244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 [17]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第367页,中华书局,19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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謇诗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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