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辛茹苦   润泽苍生会/施轶伟

含辛茹苦   润泽苍生

——我看张謇走过的路

施轶伟

多少年，多少回，人们感慨着你的经历，景仰着你的伟大，也叹惜着你的不易与孤独。我也一直思考着，为何偏偏只有你才能书写这份令时人仰慕、后人称赞的传奇？而今，你早已如天际那朵孤云随风逝远，我只能循着你一路上留下的朵朵云絮，用心去触摸你曾经走过的路。

一、科举之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说起状元，也许有人断定你本来就聪明过人，常人难以企及。可回望你数十年的漫漫科举路，倒多少有些“范进”式的曲折与离奇。

虽说你自小得到亲人与老师的支持，后又得到数位贵人赏识，可命运弄人，出身冷籍的你为了参加考试，不得不冒籍应试，切身体会到寒门书生的入仕之难。而冒籍案的官司使你家贫如洗、困顿流离。相信这次惨痛的遭遇，会让你的内心感慨万千，这真是一个百姓难以出头的朝代啊。

1869年，你中了秀才，可你的科举之路依旧坎坷不平。数十年20多次的考场失意，没让你踯躅在家而又五谷不分。不得志，你做到不颓废；不满社会，你选择不空谈。你真正做到了“大丈夫不尚空言，贵在行动”。

1874年，刚成年、正经历第一次乡试失败的你前往南京投奔孙云锦，边做幕僚边考功名；1876年，你又受统领吴长庆之邀入幕淮军“庆字营”；1881年第5次乡试失败后的4年里，你一直随军在朝鲜做事，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应试，也许你已经觉得做实事比图虚名更有意义。1884年，吴长庆病故后，你回乡继续应试。老天有眼，第二年你就高中举人。可接下来的岁月里，你还是经历了四次会试的失败，而在那期间，你也跟随孙云锦去治河救灾，又应聘主持各地书院，并没闭门不出地去热衷科举路上的最后一搏。多年的幕府生涯，潜移默化中增强了你的军事、外交、治河等能力，也让你进一步体察到了民生疾苦。丰富的经历让你形成了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素质，为你在日后实业救国的途中长风破浪、一往无前夯实了良好的心理基础和处事能力。

1894年，在父命难违、三兄规劝、恩师鼓励的情况下，你还是去参加了会试，最终功成名就，如愿以偿。

多年的科举征途，使年过不惑的你早已看清自己，淡看虚名。自己的独占鳌头，没让你有过多的“欣喜”，不过是如释重负罢了。而在那时，你的心中一定会产生两种强烈的情感：一是在政治上要报答恩师的栽培与提携，二是要在行动上证明自己的名实相符。

但凡贫苦人，出人头地之后的轨迹，大抵会有两种可能：要么体恤苍生，做清官；要么作威作福，做贪吏。你选择做前者，做个好人，当个好官。

二、为官之路——几番来去，惟义所在

作为封建社会的状元，往往具有强烈的忠君报恩思想。可通览你的一生，感觉只有百姓苍生才是你永远忠诚与服务的对象，这对于靠科举出身的你实在是难能可贵。作为出身冷籍并因冒籍而入狱、弄得倾家荡产的读书人，对朝廷的感恩之心也许不会很强，你秉持的只是自己做人独有的本色。

你追求淡泊，看重气节。早先同僚袁世凯转投李鸿章，你竟愤然与之绝交，直到辛亥革命后才为了国计而与之短暂复合；北洋大臣李鸿章、两广总督张之洞诚心礼聘，不愿投机走捷径的你也一概婉拒，表示“南不拜张北不投李”，用行动做到了对恩师的忠诚。1894年，在功成名就的那刻，纷乱不堪的时局让你满怀失落，兴奋全无。高中状元之后不久，你就因家父的离世而回籍守制。1898年，去北京销假时，适逢恩师被罢免，你再也无心留京为官。也许有人会觉得，翁同龢被革职，使你失去了政治上的后台。其实，如果你有官场老吏的那份逢迎与圆滑，能谋善断的你在官场上怎会谋不到一个好前程呢？气节与立场，让你毅然决然地离京回乡搞起了实业。

之后，你多次出仕，多次辞官，一切只是希望能够尽快结束纷乱，挽危局于覆卵，救苍生于水火。为了挽救自己所处的朝代，你当上了晚清立宪运动的领袖，主持发动了三次国会请愿运动。但你忠而不愚，在努力挽救而无力回天时，也直接支持清帝退位，起草清帝退位诏书，给延续几千年的封建王朝画上了休止符。君主立宪的破灭让你更加专注实业，你不完全接受革命，而最终又拥护武昌起义与南北议和。在立宪、共和、支持袁世凯的各个时期，也许有人会认为你有点“投机”。可不管是任孙中山时的实业总长，还是袁世凯时的农商总长，你都是激流勇退，为国家大义而来，为个人操守而去。当看到袁世凯有复辟之心、接受日本“二十一条”时，你愤然辞职，保全了个人的名节。

在为官路上，你始终践行着古仁人崇尚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了国强，四处奔走；为了民生，独自吃苦。

你不屑官场争斗，最终选择弃官从商，彻底背离了儒家“学而优则仕”的主张，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三、从商之路——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一直耳闻目睹你所提的“父教育，母实业”，这句话又何尝不可解读为“办实业，兴教育，为民生”呢？

《马关条约》规定外国人可在中国设厂，这对讲求民族气节的你一定是个不小的刺激。于是，身在家乡的你想到了实业救国、富国安民。这既可以与日本抗衡争利而实现强国之梦，又可以给百姓提供就业而实现富民愿望，还可以用企业盈利来办学校、做公益而造福四方。正如你在大生纱厂《厂约》里提到的，办厂只是为了“民生”，为了“国利”。你最终的陪葬品：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还有一对放着自己牙齿与胎发的金属小盒子。区区几件陪你而去的小物件，无声地向世人诉说着你就是这样一个“国而忘家，公而忘私”的人。

1896年，在满清重臣张之洞的支持下，你终于借助南通的地域优势办起了大生纱厂。为办纱厂筹款，你尝尽辛酸，在上海为了回家的旅费，竟在马路边卖字三天。大生纱厂，你的初衷是商办，后无奈向官府求援，诸多委屈，当时谁能体会一二。虽然你始终“全凭自己良心做事”，可起初因动用州款办纱厂，在明伦堂被通州数百名举人、秀才质疑，纱厂也被众多农民冲击，这使得你处于风口浪尖而有苦难说，有理难辩，只得日后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办厂宗旨和个人修为。为了地方自治，为了教育、慈善、公益，曾经对高官厚禄都不动心的你却时时做着低声下气为人牛马的事，其中的苦恼与羞愧，谁又能感同身受？

你一生在南通创办了诸多企业，涉及纺织、垦牧、盐业、蚕桑、染织、油料、面粉、肥皂、印书、造纸、电话、航运、码头、银行、火柴、电力、房产、旅馆等诸多行业，使得南通拥有“中国近代第一城”的美誉。

在自己企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你也不断地用企业的盈利去实现着自己的理想：建学堂、开交通、兴水利、造公园、办慈善……你以企业家之力，办社会化之事，让自己的企业担负了本应由政府负担的财政开支，这种“急进务广”的做法最终拖累了整个产业。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那也是你“烈士暮年”“爱国如家”的现实写照，谁让老天不能借你五百年呢！

纵观你的传奇人生：为儒，坎坷路，几经磨炼；为官，“做伙计，难有东家”；为商，“做东家，难有伙计”。你有状元之名，而无状元之福。一切为国为民，于己无欲则刚。如果拿你与同时期的其他红顶商人相比，你没有他们左右逢源的家庭背景，没有他们官办企业的如鱼得水，也没有他们苦心积蓄的丰厚家产，你有的就是那些平日不赞成你的人在你死后“亦无不同声交誉”。

你一路孤独，含辛茹苦，“独来独往，直起直落”，犹如那朵曾为久旱的农田洒下甘霖的孤云，在润泽万物后，又暗自飘远，留下身后一路追随的我们翘望天边——曾经有那么一朵云，曾经有这么一个你！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海门市历史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