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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中张謇剪辫心理微探/龚郑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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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龚郑勇来源:《张謇研究》2026年第2期(总第85期)

辛亥革命中张謇剪辫心理微探

龚郑勇



1911年12月14日(农历辛亥年十月二十四),张謇在日记中写道:“去辫发,寄退翁,此亦一生记念日也。”(《柳西草堂日记》)[1]  (731)此举常被视为他与清廷真正决裂走向共和之举。如果仔细分析相关的背景信息,会发现其中还隐藏着一些微妙的历史碎片。

武昌起义后的一个月,即11月7日(农历九月十七)在吴淞任军政分府都督的李燮和派原狼山镇右营游击许宏恩来南通洽谈光复事宜(《辛亥革命与南通》)[2]  (5-6),张謇在同日日记:“国民军有令许游击带‘策电’来通之说。”(《柳西草堂日记》)[1]  (729)具体商谈内容日记无载,晚年年谱亦仅为“十八日,国民军令兵舰运兵至通,通与之约,毋扰地方。”(《啬翁自订年谱》)[1]  (1029)革命军来通日,张謇“三时行,至天生去沪。夜十时,知民军以七时入城。”(《柳西草堂日记》)[1]  (729)这表明南通在1911年11月8日(农历九月十八)就已经光复了,同日在南通总商会,张詧被推举为总司令长,许宏恩为军政长。(《辛亥革命与南通》)[2]  (7-8)数日后在总商会举行的庆祝光复大会亦即就职典礼上,张詧并没有剪去辫子,所属成员中辫子已剪未剪者皆有;不仅南通方如此,作为革命军方的许宏恩也是留着长辫子来通的,“主要是由于通州才经宣布独立,外地连续传来两个不利革命军的消息。汉阳失守才被证实,随后又是进攻雨花台的溃败退却,使得张勋屠杀剪辫者的传说越传越凶。北面邻近州县缉私营哗变或不稳,复越说越近,并且有过客或归客风传,夸夸其谈。”(《辛亥革命与南通》)[2]  (7、9-10)这种谣言之下,不剪辫子显然等于为自己留了退路。

由于满清入关时残酷的“薙发令”,剪辫历来是民众反清时的一种重要仪式,清廷对此极为敏感。在清廷宣布立宪后,保守派依然对学堂学生“剪辫改图片1.png装皆仿效西制”不满,认为“溯查我朝入关之初,大江南北梗化犯顺者,每借薙发为名,以号召徒党”,“倘听其任意剪辫,成何体统?”(《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3]  (170-171)1906年9月,端方令两江学务处通饬各学堂,劝导教习、学生“万万不可轻剪发辫,改易装服”(《两江学务处通饬各学堂文》)[4]  (17版)。到了1910年12月20日,针对社会上盛传的“剪发易服”,清廷“谕令明白宣示应恪遵定制不得轻听浮言”,称“然辫发亦本朝定制之一端,既无改革明文,朝廷固未尝许民人剪发也”。(《中国大事记》)[5]  (178)所以,对高层在剪辫一事上的态度,张謇是明了于心的。

1910年冬,剪辫之风传到通州,时张謇在南京任谘议局议长,闻得通州师范学生剪辫,即给当时主掌校务的于忱记大过一次处分,回复学生,大意是:“军警界之剪辫曾见朝旨,留学生之剪辫以不便于所处,诸生既非其伦,而国势衰弱,外侮频仍,解免之方,当发愤力学,勉图自强,不能仅归咎于辫发。”文末有“心能长者不必发短”。回校后,张謇召集诸生到礼堂演说,并说未剪者固不必剪,已剪者亦不必再装假辫。但到了1911年,张謇准备去北京见摄政王前夕,怕学生剪辫风声传到北京,于是召集已剪辫子的师生70余人训话,说此番进京,不能不防备被人传出,声泪俱下,吩咐众人快快装起假辫子。(《辛亥革命与南通》)[2]  (158-159)

又据当时江苏巡抚文案夏敬观言,程德全与袁世凯向来不和,武昌起义后清廷起用袁世凯,“(程德全)至是乃有革命决心,因动议援庚子例创自保之策,左右此议者,应德闳、罗良鉴也。”“在武昌起事之初,程抚曾电邀张謇至苏,商拟电奏请速颁立宪之诏,即隐言自保之策,由自保之说,渐变为独立,由独立之说,遂直言革命,其间不过十数日。”(《张国淦自述》)图片2.png[6]  (211)这是一条孤证,但也不能完全证明其伪,时人将此次武昌起义后各地独立视为东南互保第二,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有东南互保的经验在前,当时清廷非但未对东南大员进行过处分,反而因度过了难关而更倚重地方大员,所以“头上留长辫,方便再相见”也是一种策略。

只是未曾料到武昌起义后形势发展得如此迅速,清廷为争取民心只得不断妥协。郑孝胥日记记载:“(农历十月)十九日(12月9日)内阁奉十七日(12月7日)上谕:‘资政院奏,恳请降旨,即行剪发,以昭大同。凡我臣民均准其自由剪发。钦此。’”(《郑孝胥日记》)[7]  (1368)而在此上谕发布的12月7日当天,作为北方代表的唐绍仪一行人乘专列从北京前往汉口进行谈判,唐绍仪在火车上就剪了辫子,一同前往的梁士诒等人则将头发缒子放了下来。此消息在第二天12月8日即被袁世凯的幕僚蔡廷干写信告诉给了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莫里循。(《清末民初政情内幕(上)》)[8]  (810)而12月10日(农历十月二十日)已经到上海的张謇(《柳西草堂日记》)[1]  (731)应该获悉了清廷允许自由剪辫的上谕,所以他在12月14日(农历十月二十四)的剪辫行为哪怕与清廷再相见也已无任何政治风险了。

现在很难想象,从南通宣布光复的11月8日到正式剪去辫子的12月14日这一个多月中,还在留着长辫子一副满清臣民装束的张謇穿梭在南通、上海、苏州之间与程德全尤其是与宋教仁、章太炎、黄兴、于右任等革命党人一起共商国是时的不协调场面[9]  (333),不知他或他人是否有几分尴尬的感觉?

(作者单位:本会)

注释:

[1] 张謇全集编委会编. 张謇全集(第8册)[M]. 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

[2] 南通市政协学习文史委员会.辛亥革命与南通[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2.

[3] 沈云龙主编. 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M]. 台湾:文海出版社,1982.

[4] 两江学务处通饬各学堂文[N]. 申报,1906- 9-6.

[5] 中国大事记[J]. 东方杂志,第7卷(12).

[6] 张国淦. 张国淦自述[M]. 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2011.

[7] 中国国家博物馆编,劳祖德整理. 郑孝胥日记[M]. 北京:中华书局,1993.

[8] (澳)骆惠敏编.清末民初政情内幕(上)[M]. 上海:知识出版社,1986.

[9] 庄安正. 张謇先生年谱(晚清篇)[M]. 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