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收藏本站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推进中国大学教育时代的巨擘/周至硕

77
作者:周至硕来源:《张謇研究》2026年第2期(总第85期)

推进中国大学教育时代的巨擘

周至硕


1920年12月25日,清末状元近代著名实业家、教育家、慈善家、杰出的爱国主义者张謇领衔蔡元培等人在《申报》发表《国立东南大学缘起》一文,文中指出:“盖今后之时代,一大学教育之时代也。”并说“吾国初设学校,囿于古者家塾党庠州序乡校国学之阶级,仅仅置一北京大学……”[1]诚然,中国近代大学教育由于历史的原因远远落后于欧美发达国家,我国最早的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初名)是在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才创办的,当初张謇受恩师翁同龢之托曾起草《京师大学堂办法》,他本人也被朝廷任命为大学堂教席。张謇对中国大学教育事业关切已久,并为之奋斗三十年,是推进中国大学教育时代的巨擘。

一

早在光绪二十九年(1903),张謇应两江总督邀请筹划创办三江师范,后改名为两江师范学堂,以后又在两江师范的基础上建立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张謇派其学生著名教育家江谦担任校长。当年的南京高等师范即现在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农业大学等高校的前身。

光绪三十一年(1905),张謇担任江苏教育会会长,宣统三年(1911),张謇又任中央教育会会长。为了推动大学教育事业的发展,培养专业人才,他在上海筹备创办吴淞水产学校、吴淞商船学校和中国公学,参与创办上海复旦大学、上海商科大学等多所大学。

光绪三十一年(1905),张謇上书商部,申请在吴淞的江浙渔业总公司附近“建立水产、商船两学校”。呈文详细阐述了建立两校的原因:德、美、英、日本都有相关学校或机构,而“中国自福建船政头二班学生以后,未闻有继起之材,江海商船悉委权于异族……若设商船学校,即选渔业各小学校毕业学生,聪明而体弱者令学水产,其强壮者令学驾驶。学成之后,即以渔轮为练习。商船与兵船驾法略同,则渔业与海军影响尤切。中国前途计无亟于此者。”[2]张謇力主创办商船学校的根本目的在于把握江海商船的自主权,在于“渔业与海军影响尤切”。通过多年不懈的努力,吴淞商船学校于1911年办成,这所学校是如今上海海事大学和大连海事大学的前身。水产学校也于1912年在上海创立,初名省立水产学校(当时上海属于江苏省辖区),即如今的上海海洋大学。

创办中国公学尤其艰辛。光绪三十一年(1905),日本文部省公布《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东京8000余名中国留学生罢课抗议,3000余名留日学生退学回国。回国的留日学生募集经费,租民房为校舍,欲筹办中国公学,但特别艰难。于是张謇发起并联合各地绅民,筹集资金,于宣统元年(1909),在吴淞炮台湾为中国公学落成新校舍。不久辛亥革命爆发,学校停办。民国建立后,以张謇为首的中国公学董事会,多次上书民国政府,要求继办中国公学,但都无果。民国元年初,张謇上书大总统,他在《为拨款继续办学呈大总统文》中写道:“窃维中国公学创自前清光绪三十二年,实因日本取缔风潮,学生回国,各省绅民奔走联合,愤激而设此校。其宗旨纯属民办,即以董事会组织保管。数年以来,筹集开办经费已及百数十万金。而常年费则取给于各省公摊,约二万余两,历有案卷可稽。上年新校舍落成,适值民国起义之际,校内师徒多半从军,校舍亦为吴淞民军所借驻,各省公摊之款更皆无着。公学停办职此之由。今者南北统一,民国成立,凡属学校均宜及时起学以兴教育……謇等谨合词公恳大总统俯念公学系属民立,饬令前清上海道刘燕翼将源丰润等抵押之房屋、股票字据发交公学存充经费,以资持久,而免旷废。”[3]民国大总统孙中山批示:“呈悉,所请以源丰润等户抵押之房产、股票字据发交中国公学存充经费,事属可行,闻此项票据,由刘燕翼交上海领袖领事署存贮,候令通商交涉使清查提还,即行指拨。”[4]可是,大总统令迟迟不得执行。1912年4月27日,张謇又呈文财政总长熊希龄:“兹中国公学改办政、法、商各科并续办工科,需费甚巨,接济维艰,所在源丰润抵押之款应请贵部核准,将全数拨归中国公学,以便开办各科。”[5]6月,张謇等董事托中国公学校长谭君心去政部索此项押产而不得。1912年9月10日,张謇、黄兴、蔡元培等16名董事联名上书大总统和教育总长、财政总长要求把办校资金“发交公学,存充经费,实为公便”[6]。不料这份校产字据被继任苏松太道的刘燕翼寄存在比利时领事署,不得已又呈文外交部调停处理……

综上所述,民国初年,中国公学争取前清沪道遗留抵押款作为办学经费一事,在北洋财政部、上海地方官府与外交机构之间辗转推诿,迟迟未能落实专款。张謇以中国公学董事会会长之责,多方奔走,反复交涉,力促经费拨还,使公学得以维持复学。

由此可见,张謇为中国公学的存续与发展奔走操劳。中国公学为20世纪的中国培养了一大批杰出人才,胡适、冯友兰、吴晗、何其芳、韩念龙等人皆出自该校。

上海复旦大学前身震旦公学是近代著名教育家、天主教神父马相伯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创办的。光绪三十一年(1905),因外籍传教士篡夺校政,引发学生风潮,许多学生脱离震旦公学,拥戴马相伯在吴淞创办复旦公学。马相伯邀请热心教育事业的名流严复、张謇、熊希龄等28人为校董,筹集复旦建校资金。两江总督周馥予以支持,拨银一万两作为开办经费,并出借吴淞提督行辕作为临时校舍。当年秋天,民办官助的复旦公学正式开学。张謇和同时代的仁人志士携手开创了复旦大学的历史。

1921年,上海成立了商科大学,该校的前身是东南大学商科,张謇则是东南大学主要创始人。建国后,该校更名为上海财经学院。

此外,东华大学渊源可追溯至1912年张謇创办的南通纺织染传习所,为中国纺织高等教育之滥觞。该校1951年建校(初名华东纺织工学院),1952年并入南通学院纺织科、私立上海纺织工学院等7校纺织系科。张謇还曾任交通大学首届校董,助力多所高校发展。

今天的上海有多座大学城,正如张謇百年前预言,“盖今后之时代,一大学教育发达之时代也”,而在百年前,上海的大学城只有一座,在吴淞。二十世纪初,上海最早的高等学府大多集中在吴淞镇与炮台湾之间,其中知名的大学有:中国公学、复旦公学、同济医工大学、吴淞商船专科学校、吴淞水产专科学校、国立上海医学院、国立政治大学等。1920年,张謇出任吴淞商埠督办,提出《吴淞开埠计划概略》,首次引入功能分区。教育区的划定,为这座近代大学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政策支撑,注入了强劲的发展动力。2002年,上海宝山区建成吴淞开埠纪念广场,设立280米浮雕和纪念碑。浮雕呈现吴淞开埠成果,碑文则有张謇开埠功德,赞曰:

“……二十世纪初叶,南通钜子张謇再行开埠,以明华夏勤谨之心。于是机械、纺织,初露端倪;铁工、电力、渐透声光。学堂星罗而棋布,巨轮横海而溯江……”

教育家蔡元培说“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大学教育规模和水平,反映了这个国家、这个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实力与高度。张謇与同时代的精英们开创的上海大学教育事业,为上海的腾飞注入了无比强劲的动力。

今天的景德镇陶瓷大学前身是张謇创办的中国陶业学堂。光绪三十二年(1906)新任上海道台瑞澂(1863—1912,字莘儒,张謇的挚友)邀请张謇一起集股兴办江西瓷业公司,张謇当即表示同意。就在兴办江西瓷业公司的同时,张謇秉承实业所至即教育所至的理念,又在饶州(今鄱阳高门)设立分厂,创办中国陶业学堂,由直隶(河北)、湖北、江苏、安徽四省协同出资。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陶瓷专业学校,张謇为其确立办学宗旨:“养成明白学理,精进技术之人才,以改良陶业”[7]。

中国陶业学堂的办学经历十分艰难,辛亥革命爆发后,协办各省的办学资金中断,学堂面临倒闭,张謇十分焦急,四处奔波,寻求帮助。从他给江西省巡按使戚扬的信上可见一斑,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陶业学堂的深深关切:“巡按大鉴:昨辱大函,陶业校费,承鼎力维持,欣佩无似。现已照转各该公司学校矣。务本之治,首在教育……”[8]

1915年,张謇在南京创办的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是中国第一所培养水利人才的高等学府。张謇在《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旨趣书》中明确指出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的目的:“治河,科学的事业也。测量地势,特精确之仪器;计划图案,特深微之方理:抉择物料,特续密之检验。文明各国,治河之役,皆其国之名师大匠学术湛深、经验宏富者主之,夫然后可以胜任而愉快。”文中,张謇分析了明清以来中国治河弊端后表示“此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之所由设也。”[9]私立南通医科大学、私立南通纺织大学和私立南通农科大学都是在张謇、张詧等创办的南通医学、纺织、农业专门学校基础上升格建立的,1928年三校合并组建而成私立南通大学。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时,南通大学农科迁至扬州,组建苏北农学院,1992年,和其他四所学校合并成立扬州大学。

同年的院系调整中,南通大学纺织科并入华东纺织工学院,即如今的东华大学。

1957年,高等教育部和卫生部,从医学院建设和发展布局的需要出发,将南通医学院整体搬迁至苏州,更名为苏州医学院,同时在南通设立分部,1958年,苏州医学院南通分部重新建立南通医学院。

张謇年代的南通大学为新中国的高等教育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二

张謇把教育方针的制定作为大学管理的重中之重。宣统三年(1911)六月二十日,张謇在《中央教育会开会词》中以中央教育会会长的身份强调:“今日最亟之教育,即救亡图强之教育也,然非有观察世界之眼光,则救亡图强之教育政策无自而出。”张謇分析各省教育状况后强调:“謇以为今日提倡国家主义与军国民教育,苟尚有救亡思想与教育智识,断无反对者。若反对国家主义,则谓私心之反对也;反对军国民教育,则谓惰力之反对也。赞成宗旨而反对方法者,则亦私心惰力之所发现,皆非足以言今日救亡图强之教育者也。”[10]张謇制定的教育方针,坚持以国家利益为基准,以救亡图强为根本,用今天的说法就是爱国主义思想教育。

1915年1月28日,张謇在发表于《大公报》的《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旨趣书》中强调:“夫教育之道,贵定方针。凡百设施,始有准的。此校之立,所树为教育方针者三事:“一注重道德思想,以养成高尚人格”“一注重学生身体之健康,以养成勤勉耐劳之习惯”“一教授河海工程必须之学理技术,注意实地练习,以养成切实应用之智识。德立,体健,可以进言学术矣。”[11]纵观历史,张謇等人制定的教育方针是后世社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的初级版本,其教育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三

为了使注重道德思想,养成高尚人格、注重身体健康,养成耐劳习惯、学习学理技术,养成应用智识这一教育方计落到实处,张謇十分重视校长遴选和师资培养。

张謇筹建南京河海工程学校而苦于缺少技术人才相助之时,从日本、美国留学回国的许肇南,前去拜见张謇,也提出设立河海工程专门学校的事宜,二人意向不谋而合。随后,张謇出面向当时的冀、鲁、苏、浙四省当局筹得银洋四万元作为学校的开办费,校址暂设城北丁家桥江苏省谘议局。1915年1月9日,许肇南被任命为校长。次月,学校分赴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四省招生,3月15日,学校正式开学。张謇把希望寄托在一批批学生身上,殷殷嘱托他们不但要熟读书本,更要注重实际;不仅要注重学习欧美,还要吸收我国传统水利理论合理之处;在主持规划工程时,一定要顾及中国的国情,量力而行,决不可贪大求洋;在个人待遇上,不要和欧美专家攀比,不要太计较报酬,中国财力有限,先做出成绩来,辅助穷弱中国工程进步,为本校增光。1915年至1921年许肇南任校长期间,克服种种困难,苦心孤诣,热心办学。他忠实地恪守张謇倡导的办学宗旨:一、注重学生道德思想,以养成高尚之人格;二、注重学生身体之健康,以养成勤勉耐劳之习惯;教授河海工程必需之学理技术,注重实地练习,以养成切实应用之智识。对于受聘的教员、就读的学生,都一一作了明确的要求。许肇南严以律己,事事率先垂范。常抱“持己则奋勉笃实为归,以仁民爱物为志,师徒一堂,相为戒勉”的态度,注重教育对象全面发展,为中国水利事业培养出大批栋梁之材,如早期毕业生须恺、汪胡桢、宋希尚、顾世楫等,后来都成为我国著名的水利专家和水利界的领军人物。

而吴淞商船学校建成后,张謇聘请萨镇冰为吴淞商船学校校长。萨镇冰早年进马尾船政学堂学习驾驶,光绪三年(1877年)派赴英国学习海军。回国后任天津水师学堂教习、北洋水师帮统、广东水师提督,还担任过清朝的海军统制(总司令)、民国海军总长等重要军职。他任吴淞商船学校校长期间,鼓励学生努力学习,为国争光,深得学生的爱戴和尊敬。他十分重视学生实践能力的培养,为了给学生提供良好的实习环境,他与海军部商定,拨借一艘保民军舰,修改后成为学生的实习用船。

在萨镇冰校长与一众教员的培育下,吴淞商船学校成了“中国航海家摇篮”,造就了一批优秀的航海人才,千余学子,日后多各有所成、声名卓著。

胡适是中国公学学生,毕业后赴美留学,学成之后曾到母校任校长,尽管时间不长,但建立了良好的校风,他评价中国公学说:“中国公学我不敢说它好,但我可以说它奇特。为什么呢?思想自由,教职员同心协力,有向上精神,没有腐化的趋势,就凭这一点,在全中国是找不到的。”那时的文化名人梁实秋、罗基隆、朱自清、沈从文等均在中国公学任教。沈从文在其自传中写道:“中国公学是第一个用普通话授课的学校”“学校里全国各地的学生差不多全有”,可见学校影响之巨大。

张謇深知校长、教授在高等教育中的重要地位,所以惜才如命,求贤若渴。近代著名大师王国维、顾公毅、陈衡恪等人都曾被张謇邀请到南通任教。张謇还积极引进外教,让世界先进科技落地生根,私立南通农科大学延聘日籍教习七员,讲授农学、测量诸科,开近代农业教育先河。

为了让中国的高等教育贴近世界科技的前沿,张謇对学校教材选用特别重视。考虑到中国高等教育发展滞后,起初张謇选用的大都是国外课程,如纺校的课程参照美国费城纺织专门学校的设置开设。学校本科设伦理学、国文、英文、数学,含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平面三角、解析几何等,还有物理、化学、棉纺学、机织学、织物组合、织物分析、织物整理、工厂管理法、机械制图、机械工学、电气工学、工厂建筑法、工业经济等。为了培养学生的实际操作能力,学校还设有实习工厂,张謇投资从英美购进了全套纺纱机和20多种织机供学生实业使用。1918年,纺校毕业生成功为上海厚生纱厂安装新机,1921年,大生三厂的全套新纺织设备都由纺校毕业生设计安装,充分体现了学生专业技术水平。纺校学生毕业后成了全国各地的纺织企业的工程师,所以南通纺校被称为中国纺织工程师的摇篮,这也充分体现了张謇“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的教育思想。

同样,南通医科也十分重视实习训练,校区不仅有医化、细菌、组织、解剖、生物、血清等实习室,还将原来的通州医院改造为医科附属医院,这个医院就是今天的南通大学附院的前身。医校培养的学生除少数继续深造外,大多毕业后即服务于社会。

南通农科的设备也十分完备,设有有机化学室、无机化学室、定性分析室等十几个实验室,张謇还捐资在阜宁购置11万亩垦田,作南通大学农科的实验基地,分设农场、林场、牧场、苗圃、测候所等机构,供学生现场实习和科学研究,为农业生产服务。

美国著名教育家杜威1920年6月访问南通后评价说:“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尤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也”。在他看来,南通的教育模式极具价值,值得全球借鉴。

张謇虽已逝世百年,但其大学教育方面的成就与思想彪炳史册,泽被后人。

(作者单位:本会)

参考文献:

[1]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四卷第465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2]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一卷第106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3]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一卷第240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4]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一卷第242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5]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一卷第241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6]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一卷第244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7]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二卷第490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8]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二卷第490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9]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四卷第333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10]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四卷第188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11]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第四卷第333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12] 周至硕:《张謇对近代上海经济社会发展的贡献》,《张謇研究》,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