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访由张謇筹建的洛阳“老吴桥”遗迹/黄鹤群

踏访由张謇筹建的洛阳“老吴桥”遗迹

□  黄鹤群

四月芳菲，牡丹盛开。

我们去中原的一行人，千里迢迢，从南通市来到洛阳古城，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是寻访当年由张謇先生在洛阳城的洛河上重建的“天津桥”即老百姓俗称“老吴桥”的遗址。

早在出发前，编辑《张謇全集》2012版时，我们团队里的赵鹏同志发现在张謇的艺文里，有一篇关于重建洛阳“老吴桥”的短文。所以，我们一到洛阳，就向接待陪同我们的小王提出要踏访“老吴桥”。

那天，我们进入洛阳市区，汽车行驶在新建的洛河大桥上时，小王就随手往西一指，那洛河北岸边凌空突起的不到半截子的断桥，就是你们要找的“老吴桥”。不一会儿，来到了洛河北岸边上。只见在路边竖立着一块2米多高的铁皮牌子，红色标题为“老吴桥遗址简介”，下面的蓝底白字写着：

老吴桥原名“天津桥”，始建于1922年，是洛阳历史上第一座钢筋混凝土桥梁。1921年驻扎洛阳的直鲁豫巡阅副使、两湖巡阅使的直系军阀吴佩孚，号召来洛的实业家张謇组织上海北方工赈协会等捐资，在吴佩孚司令部正南的洛河上兴建桥梁。该桥全长206米，宽6.1米，23孔。因位于隋唐时期天津桥附近而得名。1922年6月，吴佩孚上桥巡视，恰逢洛水暴涨，桥被冲毁。次年，吴佩孚又组织重修，后因吴兵败告终。现存断桥数米、桥墩遗迹若干。洛阳民间俗称其“老吴桥”。

“老吴桥”的遗址，设计具有古典气息灯柱，灯柱中心是冰裂玻璃，外围断裂缺的漏窗述说着老吴桥的沧桑历史。

我再往前走几步，在桥的东边洛河岸边树立着一个大约八十多公分高、一米多宽的水泥碑，上面写着红色的字：

洛阳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老吴桥”

洛阳市人民政府二00七年十月公布

洛阳市人民政府二0一0年七月立

在碑的另一面写着几行依稀可见的红色字迹辨认下来，与铁皮牌子上“老吴桥遗址简介”相同。

这一简介告诉我们一段历史：民国十年（1921），北方发生旱灾，南通的张謇在上海成立了上海北方工赈协会，组织上海的银行界、纺织界、钱庄等行业进行募捐，筹集到一笔资金。如何使用呢？北方工赈协会认为，我们要把钱用到关键处，解决在要害问题上。旱灾的主要原因在于水利不行，我们要把这钱用在兴修水利上。于是，该工赈协会派人到洛阳进行调查，研究赈灾。此时，正好遇上盘踞在洛阳充任直鲁豫巡阅副使、兼两湖巡阅使的直系军阀吴佩孚。

吴佩孚是在1920年屯兵洛阳的。之前，他刚刚打败了皖系军阀，得意洋洋，踌躇满志，正处于“霸业”巅峰。他在西工扩建兵营，一边练兵一边控制全国局势。当时的北洋军阀直系首领表面上是曹锟，实际上是吴佩孚。1920年至1924年，吴佩孚驻洛阳，曹锟居京津，时云：“只要洛阳打个喷嚏，北京、天津都要下雨。”足见吴佩孚当年的号召力。

当时，整个河南省的较大型桥梁仅有八九座，而洛阳城区洛河上没有大型桥梁。不能通行军车，这给吴佩孚的军事行动带来极大不便。他决定建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也是机缘巧合，1921年，上海北方工赈协会会员来到洛阳，吴佩孚利用这个机会，乘机劝说该会在洛河上资助建桥。

张謇觉得，隋唐时期洛河上建有天津桥，是连接洛河两岸的交通要道，可惜在元代被损毁。此后几百年间，洛阳城南的洛河上，再无坚固的桥梁，一直通过摆渡来解决通行问题，确实很不方便。在这里造一座桥，以解决南来北往的交通问题，既利国又利民，也就同意了。

当时，张謇在南通刚建成了跃龙桥，造桥的设计师、施工队伍都是现成的，技术很精良，造桥也富有经验。于是，张謇从南通派遣了造桥工程师，先后由章静轩、谈礼成、王子尊负责，进驻洛阳。经勘测设计，决定在吴佩孚司令部正南的洛河上兴建一座双柱式现浇钢筋混凝土墩台简支桥梁。

当时河南的工业并不发达，所以，桥梁施工队从天津购买了水泥，从武汉购买了钢铁，相继运到洛阳，开始在洛河上修建大桥。此桥于1922年6月建成，长206米、宽6.1米、桥孔23个，其中，中孔单跨9.2米，两边孔单跨各6米。桥墩是青石包边，地下基础约6米，用水泥混合石料浇筑。桥面两侧有水泥护栏，为中原地区第一座现代化大型桥梁。

此桥建成之时，吴佩孚非常高兴，请来洛阳文人墨客为大桥命名，但大家讨论半天，也没有取出合适的名字。最后，吴佩孚说：“这座大桥附近，原是隋唐天津桥遗址，‘天津晓月’乃洛阳八大景观之一。白居易的《天津桥》诗词，多少年来一直让人迷恋不已。诗云：‘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眉月晚生神女浦，脸波春傍窈娘堤。柳丝袅袅风缲出，草缕葺葺雨剪齐。报道前驱少呼喝，恐惊黄鸟不成啼。’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也写有赠给一位曾经做过将军驰骋沙场的佛门朋友智度禅师的《智度师二首》，其中一首便是：‘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衲禅衣。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曾经率领百万农民起义军，号称冲天将军的黄巢，也模仿元稹，题下了那首同样被收入《全唐诗》中的《自题像》：‘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杆看落晖。’”

吴佩孚引经据典后说：“天津自古以来这么有名，这桥也就在天津桥的遗址旁边，所以也就不必再起什么新名字了，仍叫‘天津桥’吧！”于是，他请人在该桥中孔两侧，即第12孔上方内侧镌刻“天津桥”三个蓝色水磨石隶书大字，在桥名的上方刻有“上海北方工赈协会重建”10个小字，下方落款为“民国十年”，共三行小字。

据说，民国11年（1922）6月28日，吴佩孚兴致勃勃地上桥验收工程。也是天公不作美，吴佩孚上桥检查验收时正值汛期，上游发大水，滔滔向东奔流。吴佩孚笃信神灵，喜欢占卜，他认为，建桥是件大事，也要许个愿，祈祷一下，于是就站在桥中间祷告：“如果吴某能在洛阳立足成事，请上天保留此桥；若不能，请毁之。”话刚说完，洪峰来到，洛水暴涨，汹涌澎湃，瞬间将桥两端引道及南部三孔正桥冲毁。吴佩孚被困在桥中间，无法脱身。

时近黄昏，营救困难，吴佩孚夫人赶紧吩咐工兵连前往。士兵们赶到洛河北岸，只见断桥一侧，激流汹涌，吴佩孚等人，影影绰绰在桥中间站着，过不来又过不去，也下不去，毫无办法。吴的部下只好开来几辆军车，打开车灯照向桥面，彻夜为吴佩孚照明。工兵连不敢怠慢，连夜修复引桥，至次日上午才将吴佩孚救下残桥。

此事令吴佩孚很懊恼，但既然费尽周折修建了大桥，总得让它发挥作用吧！1923年，吴佩孚带领部下又兴工修复了被冲毁的北端引桥，在修补南边引桥时战事又起，只好匆匆筑成土坡，勉强连通南北两岸，暂时维持桥梁通车。并动工将桥向南接长，以跨过主河道，使新修桥墩砌出水面。

虽然吴佩孚本人饱读诗书，喜欢引经据典，将此桥定名为“天津桥”，但洛阳百姓不管那么多，反正是你“老吴”修的桥，那就是“老吴桥”。所以，当地老百姓习惯上就称之为“老吴桥”，一直沿用至今。

1924年秋，第二次直奉大战爆发，吴佩孚由洛阳北上指挥作战，无暇指挥修桥一事，工程就此停工。加上他的部下冯玉祥、胡景翼、孙岳发动了“北京政变”，阵前倒戈，离他而去，吴佩孚顷刻兵败，再也无心修桥而告停，于当年年底黯然离洛，把一座废桥残基的断桥留在洛阳城边。民国26年（1937）洛河下游修建了林森桥后，该桥遂废弃，遗留废桥20孔。1980年7月，为了顺利泄洪，两端九孔残桥被炸毁，残存中间的11孔。1997年由于沿洛河修建洛浦公园，残存的11孔桥现存三孔。至今尚存残桥墩基和遗迹。

2007年11月，洛阳市人民政府依据国家文物保护法，公布了该市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和遗迹179处，其中“老吴桥”被列其中。

现在，“老吴桥”虽然失去了使用价值，但为后来的桥梁建设提供了借鉴。我们站在断桥上，往东望去，洛阳桥北侧，位于定鼎路与九都路交叉口，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型立交桥，它是洛阳市第一座大型全互通式三层蝶形立交桥，其造型如大鹏展翅，又如彩蝶飞舞，结构庞大，蔚为大观。望西看，是洛河上兴起的又一座大型桥梁——牡丹桥，洛阳人将其最爱的牡丹花雕刻在桥上，当你漫步桥上，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使你仿佛置身于国色天香之中，其造型新奇的灯，引来众多市民观赏。桥上桥下被彩灯装饰得流光溢彩。单从这些桥的名字上，你就可以领略洛阳人对“千年帝都牡丹花城”的热爱与自豪。

我们走下河堤，与洛河水近距离地接触。只见悬挂在空中的“老吴桥”倒影在清澈的洛河水中，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往年的历史。从下往上看，那断桥的矫健身躯，凌空悬挂，居高临下，俯视着缓缓向东流淌的洛河水，见证着洛阳人经历的苦难和幸福，倾听着洛阳人创造的美好生活。那断裂处伸透出来的几根钢筋，虽经近百年风雨霜雪的侵蚀，但依然没有锈迹。这不得不令人感叹那时的钢材质量。联想到现在有的大桥，使用一两年便被载重车压垮，真令现代人汗颜！

是呀，纵观老吴桥的“命运”，虽然先建后毁，不得善终，留下断桥，成为历史的碎片，被晾在车水马龙的洛河岸边，孤独寂寞，黯然神伤。但历史的碎片，仍闪闪发光，为后人留下深深的思念和无尽的浪漫。

（作者系南通张謇研究中心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