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见两通张謇信札试解/赵 鹏778
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新见两通张謇信札试解 赵 鹏 近年张謇的信札频频出现于拍卖场上,并且也卖得颇火,这似乎能说明,乘着信札收藏热的东风,张謇也开始进入藏家的视野。张謇一生写的信无计其数,但绝大多数没有留底,因此,现在每在社会上新见张謇信札的实物,基本上都是《张謇全集》未能收录的佚文。这些佚文的发现,为深入地了解或研究张謇提供了新鲜的第一手材料。最近看到两通信札,所涉之事都与张謇创办事业相关,借此还能还原一些历史的细节,因结合考证,略加介绍下此。 一、致金子熙函 卖家名此信为《光绪状元实业家张謇致子熙》信札,谓为“两通三页”。细看内容,实际应为一通,其中正信两页,另一页为附言。现将此信照录于下: 子熙公祖尊兄大人阁下:鄂振收据,比由兰宾奉呈,其溢数已代筹讫,同是济人,不足论。通厂为保守本地利源,消息沿江商务,竭蹶两年,昨始告成。新宁拨公款五万,商局对拨四万,益以他处商股廿五万,正股已得。其新股七万五千(与盛太常合招十五万之半),方见端倪。新宁比电饬沈武两道、高知事分集,不知如何。鄙意兴通海之利,能即用通海之赀消息其间,则楚弓楚得,其利益固。石港向有公中闲款二万馀,闻系月息六厘,今厂乃八厘,于公不为无益。若较量措地安危,则厂合官商本五十万,或当胜于十万、八万之典,又当胜于一万、八千之铺,似无所用其踌躇也。诸仗荩筹,无任感荷。馀由立卿面述。厂章奉览,即请台安。治小弟期张謇顿首,九月望日。 公款如果拨入通厂,请一面禀知盐院,一面见复。当令商董请期照收,呈缴股票。弟亦当告知新宁。通厂有关大局,想公忠在抱,必能亮之。謇再顿首。
本信的主要内容还是一看可知的,张謇这是在为创办初期的大生纱厂劝募资金。至于具体的写信年份和收信者姓氏,通过信中透露的讯息也能考知。比如张謇署款前用着一个“期”字,说明当时他正处于“期服”的服丧时段。而大生纱厂创办初期,张謇所遭期丧,仅有光绪二十三年一遇,先是六月底他的从子亮祖病逝,接着八月底又闻三叔弃养之耗,照张謇的话是“百日之内,遭两期丧”。本信写于九月十五,正与此相合,并且还不可能是次年,因为那时他的期服就早已满了。信中的其他信息也可以为此佐证,比如屡屡提到的“新宁”,也就是刘坤一,这个时期他正在两江总督任上,张謇纱厂的筹资颇借其力。 至于收信者“子熙”,也有线索来锁定其人。首先是称谓上的“公祖”,说明此公对张謇来说,应该是位府道级别的地方官,而信中动员他投放的资金,又是存放在石港的闲积公款,并且信中提到与他直接联系者“兰宾”,恰恰是石港的乡绅施允升。以此来看,此公显然与石港有密切的关系,于是自然让人联想起设驻石港的两淮盐运使司通州分司。查相关文献,知道其时担任通州分司运判的是金兆槃。其人字子羲,浙江嘉兴人,监生出身,光绪二十二年以补用运判来石港任职,二十四年离任。张謇日记光绪二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有云:“诣金子羲运判,说掘港振。得立卿讯,知堤外极贫之户三百馀家,与顾生慎夔之言合。得潘保之讯,议丰利灾振,盖民之颠连而无告也。闻一可以冀幸请命之地,群属之矣。运判、兰宾置酒。中夜解缆。”说的是他和施兰宾及金沙高立卿等与金氏筹办掘港、丰利盐场振灾之事,而立卿的名字也在本信中有见。并且此前一年末的日记尾纸,还录有张謇为此事写的《与金子羲分转》信稿。有意思的是张謇日记于本年六月三日还记有“与恽心丈讯,说金子熙鄂振五十番”一句。所谓“鄂振”,又与本信开头所说相合,这就更能说明金子熙就是金子羲,也就是金兆槃。至于张謇将其名写成“子羲”或同音的“子熙”,这似乎正说明他与金氏并不太熟稔,只闻其名而未能确定写法。 无论是本地掘港、丰利的振灾,还是信中说的远至湖北的“鄂振”,张謇与金氏谈的都是灾款。这是因为盐产是国家重要的利税之源,盐政管理机构都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公款积留,通常盐官都将此款存放于典当或商铺生利。张謇就是看上这笔款项的,先是动员振灾,这回则是劝其投放纱厂,并且除了以楚弓楚得为喻,还以利息高于寻常为说,可见其筹款情切,用心良苦。 信中说纱厂“竭蹶两年,昨始告成”,这话容易引起误读,因为纱厂正式办成开工,已是光绪二十五年的事,而此处所说实际是最初单纯的“商办”之路走不通后,改作“官商合办”的形式刚刚谈成。 此外,信中所提及的“新宁比电饬沈武两道、高知事分集”之事也值得注意。此事其实是刘坤一受张謇的催促向下属行文,劝其抽出闲置公款来投助纱厂。这从张謇和刘坤一来往的其他函件里也可以看到,如刘坤一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九日《致张季直殿撰》函就有“沈、武、高三处,亦遵台命分途电商”之语,甚至为此还说:“仆不善理财,无论公私,从不向人告贷,今为我公牵率至此,但期于事有济,亦不以仰乞为嫌。沪上二万有无把握,桂道当不食言,弟则无能为力也。”话说得如此无奈,也见他帮助张謇筹款是尽了大力的。 然而这事对于刘坤一来说只能是劝集,不便以行政命令,投款与否的决定权还在具体单位,所出资金也能作为商股,与官股不涉。其时纱厂连影子都没有,这种集资势必观望者多,所以到了次年张刘通信里还在说此。如刘坤一于三月初五日就有《复张季直》信说:“手教领悉。大生厂事,时刻在怀,唯望即日告成,于官民均有裨益。无奈值此山穷水尽,以致集款为难。上年函劝各关,竟无一应,贲获顾如是耶?得毋拔山扛鼎而不能自举其身?以此解嘲可耳。徐分司及沈、武两道处,昨已分途电催。江都转性执,不满于弟,现在认缴股票,并捐春赈冬赈,得以藉词搪塞,容缓图之。”而张謇于同月二十七日回信还在问“不知徐分司及沈、武两道所许能否践约”,甚至着急地说到:“商董所集畸零,无能肩此剧任,中夜旁皇,忧心如捣。惟有恳请明公念为山不止一篑之功,撞钟但恃寸筳之力,催令徐分司、沈武两道等勉可措集,至少须五万金,必于闰月汇解到厂,至迟不可逾四月十五日,盖各工价付款之期也。” 各信所涉及的劝集对象,徐分司即担任两淮盐运使司海州分司运判的广东香山人徐星槎(绍垣),另外那“沈、武两道”以及又多出来的一个“高知事”却颇难确认其人。观张謇《啬翁自订年谱》记光绪二十五年七月云:“至杭州招股,无效。总督属苏松、常镇、芜湖、九江四关道各督销局,海州分司助募厂股,亦无效。唯正阳关督销沈爱苍(瑜庆)、海州分司徐星槎(绍垣)投资二万耳,他人不募而訾其非。”由此看来,“沈武两道”中的沈姓就是这位沈瑜庆了。自光绪二十二年起,沈氏便以江苏试用道的身份被刘坤一派在正阳关任皖北督销局监督。另一个武姓道员尚未能知其名字身份。至于还有一位“高知事”,则极有可能是通州分司属下的金沙场委知事高嵩。张謇在光绪二十四年二月六日的日记里有“晤高知事嵩”的记载,可能就是为了劝股之事。至于劝集之事成或未成,可惜大生纱厂最初的股东名册已失,无从得知了。 关于本信还可以记一笔的,是张謇写信所用的自制信纸。这是一种 “张”字晋砖砚笺纸,其主图钩摹着砖侧的张字铭字,还于一旁附刻为此而作的笺铭:“吾家砖,吾家砚。仲甫(应昌)用之文词炼,叔未(廷济)铭之书迹擅,受之(辛)刻之铁笔健,千秋一字时相见。勒以为笺季子謇,续十四言以其便。”砖字为“张”,将砖改作砚用的是文学家张应昌,书铭其上的是书法家张廷济,而刻砚者又是以刻石著名的张辛,这三位都是清中后期的名家。而现在又由张謇将此做成笺纸,其事全与张家有关,成为张姓的艺坛佳话。 张謇笺铭那“续十四字”初看不太好理解,及查阅张应昌的《寄庵杂著》,这才知道最初张应昌为此砚作过砚铭,其文云:“张氏造,张氏铭,张氏藏。张氏永宝用用无疆,堂堂乎张也。”而其叔父张廷济也为此作铭,所作者正是张謇笺铭的前六句。张謇只是在此后面添补了十四字的两句而已。虽然四分之三的句子是别人的,但终究是张謇足成,所以也可以看成《张謇全集》之外的佚文了。 二、致徐积馀函 这通信札总共三页,将收信人确认为大名“乃昌”的安徽南陵人徐积馀,是因为《张謇全集》里已收录了给他的多通信札,并且用的都是同本信一样穿靴戴帽式的称呼。 本信所写的年份也不难知晓,因为它用的是通州师范学校五周年纪念运动会的特制笺纸,这运动会召开于光绪三十三年四月一日,写信的八月七日就是此年。其时徐氏正以江苏试用道的身份,受两江总督端方委派在仪征任淮盐总栈督办,南通的盐产也属他的管辖范围,故张謇把他当地方官看,称其为“公祖”。至于次年,因为三月份张謇夫人徐氏病逝,八月份就在丧期,写信照例要在署名前加上一个“期”字。本信没有这个“期”字,故不可能是次年的事。 收信人和写信时间可以确定,但看到信中所说的内容,则不免有些发懵。先还是把信的全文录于下: 积馀大公祖仁兄大人大鉴:闻公有赴引之说,陶帅肯听公行否?下走极愿公之多留数年也。辛苦待之,安知不都转使耶?改良盐,鄂销情形迄不能得,现王翰甫世兄去,或可得其底蕴。援例请运鄂自销咨文,承教备上,乞即商之天水(是否可行,祈随时见告),即能行,费事已不少,不行则受亏殊巨。何怪中国人皆习于老成持重,事事守旧为安。大生股东会二日而竟,赖此明心迹而轻担荷。报南田五年四万二千馀圆矣,止买得谣言一场、党魁二字耳。公谓可以数语释之,何其浅测此公也。敬请大安。议案不日奉上。弟謇顿首。八月七日。
信一开头所说的就不得确知,但还可以猜。所谓“赴引”指的是因被引荐而赴京听候诠选,大概张謇听到徐积馀受谁荐举而有赴京之说,推测此事端方(陶帅)也不肯放行,而自己更是极不希望他因此离开江苏,这才有“辛苦待之,安知不都转使耶”的挽留语,认为徐氏留在江苏,定会获得两淮都转运使实授的。 接下就是谈“改良盐”往湖北的销售的事。“改良盐”这个词并不习见,它的出现却和张謇有直接关系。清代末年,张謇针对盐业的积弊提出一系列改革主张,但因触及盐官、盐商的利益而受到抵制,只能部分在自己办的吕四同仁泰盐业公司试行。其中改传统煎制法而用日本釜煎、松江板晒等新法生产出的食盐,就叫作“改良盐”。新法生产的盐质虽优,但成本相应也高,然而由于销售受制于官商,首先就被压低盐价,其次是号称运往湖北试销,却整年不告知销售结果。更有甚者,还发现运盐者从中舞弊,私自盗卖,然后再用掺杂草灰的劣质盐替代。此事弄得张謇甚为恼火,除向两江总督报告外,还决定将新法之盐的盐包上特地印上“吕四改良盐”五字,以为标志。改良盐一名,即由此而生。 张謇在本信中说王翰甫去湖北打探底蕴,就是因为盐官有意不通报市场情形。王翰甫的身份尚不能知,但可以推知他不是官方派往的,因为张謇对他能否打探清楚也不敢肯定。接着提及的“援例请运鄂自销”的咨文,也是想直接介入销售,以摆脱原来的受制。尽管张謇也清楚这种做法即便能执行也很费事,但还是考虑到不这样吃的亏要更大。他请徐积馀将此咨文拿去与“天水”商量,以候回复。“天水”是赵姓的郡望,这里是借指徐积馀的顶头上司、两淮都转盐运使赵滨彦。张謇要在盐的销售环节上截断官商的财路,其结果可想而知,这也引发了次年他与赵氏的讼争。所好张謇能得利用总督端方的关系,最终赢得南通一带食盐的销售权,此为后话。其实,张謇与赵滨彦一开始还是颇友好的,赵滨彦父亲赵景贤因殉太平天国难而得国谥“忠节”,张謇曾应赵滨彦之请题其父临危所书的手迹,无奈后来涉及利益,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信的最后一段“报南田”云云,最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及至读到《啬翁自订年谱》光绪三十三年的一段记载,这才恍然“南田”乃是借清代大画家恽南田的姓,来暗指武进人恽祖祁。这段记载云:“七月,大生第一厂第一次股东会。武进恽祖祁曾自辛丑迄丙午助集厂股十万余,开车后获利,余分所得红利三成之半报之,六年凡三万八千二百余元。二厂始兴,恽为分任集股四人之一,至是欲专任二厂,而股东不可,常州股东持之尤烈。乃秘股东异议之书,而潜为调停。恽疑余不为力,则举厂细故结厂细人为讆言,嗾所稔股东开会。公司有股东会,例也,微恽讦亦当开。比会终,一切披露,人始寤焉。”记文里所写报答恽氏的数目和信中不一致,这应是统计不同所致,而张謇借开股东会揭露事实,表明心迹,记文和信正好相合。 恽祖祁字莘耘,亦作心耘,曾以道员在江西、福建等地任职。张謇与他曾有比较亲密的来往,日记里往往写着“心丈”、“莘老”之类的尊称。大生纱厂创办时,恽氏的大额投股成为一大助力,所以张謇也心怀感激,厂办成后,每年还分自己所得红奖的一半作为额外追赠。恽氏不参与工厂管理,按理只应拿股息,不该取红利,故沈敬夫等其他四位厂董不得理解,经张謇解释,后改由张謇和四董共同抽自己的红利相赠。及至看到大生纱厂创办获利,恽祖祁又与张謇、王清穆、刘厚生四人联合发起创办分厂,但就在分厂将成时,他却意图独揽厂权。此举受到股东的反对,尤其是来自其家乡方面的不满,张謇为了息事宁人,隐忍调停,最终说成发起四人轮年经理厂事。尽管如此,恽氏却不满足,以为张謇软弱可欺,于是拉拢一些小人造谣攻击,张謇信中的“谣言一场、党魁二字”就是指的此事。好在纱厂第一届股东会召开,恽氏的面目终究暴露于众人之前。 大生纱厂第一届股东会召开于本年七月下旬,看会议记录,恽祖祁当时还与股东们有所交锋。而会刚结束,纱厂就有信致沪帐房,特别转告张詧的吩咐“恽氏若来付款,尤不可付与分文”,可见这关系已闹得很僵。接着八月初举办的分厂股东会,恽氏就缺了席。此前,张謇为了把事办得完满,免生意见,曾请恽祖祁的儿子恽禹九作为该厂银钱所的经董。乃因禹九在淮北供差,不能驻厂,则改任为查帐员,规定每年两次来厂查帐。及至股东会前催禹九先来查帐,则推托有病初愈不能来,请其荐人作为代表,也说心中无人。大概是前事披露后,觉得再参与也不宜,这父子就准备撤出了。 本是携着手来创办纱厂,无奈各人心思判然不同,张謇的襟抱知道的人多,可以不赘,恽氏本意则更多地是当作一次投资,故一到关键处这矛盾就表现出来。发生冲突后,徐积馀似乎愿意出来作些调解,张謇信中“何其浅测此公也”,是谓其人不简单,徐积馀小看了他。张謇另有一信致徐,也提及恽氏,谓“南田终不可解释,久必连天水。听之而已,顾全不了许多”。这大概是预计恽祖祁会与赵滨彦连手,并且还劝服不了,这算是看透其人了。 (作者单位:南通张謇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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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文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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