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友惺相惜/徐翔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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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张、徐两家的真挚情谊 徐 翔 海门常乐张、徐两家是世交,几代人互敬互爱,过从甚密,留下了许多感人肺腑的佳话,使后人深受教育,深受鼓舞。 徐家与张家的交谊始于我的高祖徐云锦和张彭年(张謇之父)。徐云锦(1815-1892),字石渔,恩贡生,是一位颇受社会各界尊敬的教师。他七岁丧父,家境贫寒,为母分忧,十五岁废学。十六岁,母命其下田劳作,盛夏偕佣锄棉,被烈日晒得“背胛尽赤”,不堪其苦。于是要求读书,未能如愿。从此开始一边种田,一边自学的耕读生活。张謇对他这段生活作如下描述:“孤贫奉母,力田致养。恒时辍耒,研劭典籍。幕灯晦读,而烟淄于帷;带经饷耕,而曦忘以笠”。反映他条件艰苦,好学不倦。第二年,他收邻里五六孩童,开始教授弟子,以所得酬薪补为家用。他一面教书,一面自学,并学写应试文章,但无人评品,不知优劣。于是,“走试于书院”,受到书院领导赞扬而备受鼓舞,学习更加用功,至二十九岁考中秀才。而此时,他“六经皆可背诵,手录汉唐旧注,密行细字累数寸”。足见其学习之勤勉,学养之深厚。又四年而“廪于庠”,又六年“贡太学”,授候选职教谕。可见,徐云锦是一位刻苦自学成才的教师。他不慕名利,不愿做官,潜心教育事业,教育业绩优异,因而深受学生爱戴和社会各界的敬重。江淮才子周家禄称之为“海门大师”。 (一) 张謇出生于富裕农民兼小商的家庭,其父张彭年“强立好义,天性绝人”。他自憾“幼贫不能竟读书,则益务并力于农而督謇兄弟读书力田”。他赏识徐云锦在贫困中自学成材。他教育孩子“举里徐先生之学行,谓当师事”,认为从海门全境看,徐云锦先生的学问和品行,应当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张謇十六岁考中秀才,张彭年带着儿子到徐云锦家拜师求学。之后,张謇无论在西亭读书,还是海门求学,都“问业于徐先生”,甚至在吴长庆幕府工作,每次回家,总要向先生“请益”。张謇在科举这条路上走得并不顺利,偶尔也流露出动摇和退缩的情绪,赵彭渊对此则“谆谆慰勉,勿染名士气”。徐云锦抓住“苗头”与他谈话,讲到自己少时贫,且耕且读,壮役于授徒养亲,不能多读书,未能“专精成一家言”。虽想“追偶古人”,可时机已过,虽十分勤奋,却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他讲得很动情,“叹息良久”,深深打动了张謇的心,他“瞿瞿焉而思,栗栗而惧”,石师已成了他心中的偶像。同治十三年(1874)冬,张謇为石师写联“大儿文举,小儿德祖;古事仲舒,今事崔琳。”上联赞美徐氏兄弟,大儿子已在科场“文举”,小儿子孚吉当时仅六岁,但已懂得礼仪,继承祖德。下联赞美老师,如古代的董仲舒,董是西汉哲学家,今文经学家,向汉武帝建议“推崇儒术,抑黜百家”。崔琳,字元圃,进士,是清代著名的政治人物。 光绪十八年(1892)正月初四,徐云锦病卒。张謇闻讯“即往省视”,称其生平“和厚介洁,为一乡之望”,“老成凋谢,可胜慨然”。二月四日,张彭年命张謇作石师挽联:“高居却聘,笃老传经,伟兹海澨耆英,有子七人能继美;种树书成,看花约在,愁绝草堂风雨,先春三日为招魂。”上联高度评价徐公“高居却聘,笃老传经”的美德和贡献,他是高高屹立在黄海之滨的“耆英”。下联抒发了对徐公辞世的哀伤。本来两位老人约好等到春暖花开时,相聚看花饮酒。可是徐公在立春前三日病卒,使张彭年格外悲伤。反映两位老人之间真挚的情谊。二月七日,张謇为石渔作墓志,高度评价徐公的一生,称其:“学道而不大夫,穷经而不著书。聩然大顺于里闾,而渊乎为宗于其徒”。光绪十九年(1893)正月初九,张謇“同人公送走孝懿徐先生乡谥匾”,张謇对这位恩师可谓尽心尽礼了。
(二) 张謇与徐氏兄弟的关系非常融洽,而“尤爱元尹”。元尹,即徐孚吉,字元尹,号少石。他比张謇小十五岁,张謇把他当作小弟弟,元尹视张为兄长,两人关系十分密切。 张謇与徐孚吉的友谊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而是两个才子之间的君子之交。他们志同道合,惺惺相惜,这是一种至真至爱的高尚情怀。他们之间的友情因才而兴,以才而深。张謇十八岁时与二十五岁的周家禄结为兄弟,当时张只是个秀才,而周已“以文采声名踔越州乡”的优行贡生。周家禄作《与张树人育才(张謇)订交喜赋》:“我年二十五,长汝裁七龄。赧颜为汝兄,倾倒不在形。秋风吹敝裘,顾我长眉青。读书眼如炬,快论新发硎。四始有妙义,故训久沉冥”。他们订交不顾地位之高下,不问年龄之大小,而注重“才”,“读书眼如炬,快论新发硎。”反映张謇异常聪颖的气质,他们订交的目的是“相期为鸾凤,振彩耀明廷”,希望两人都能成“鸾凤”,为国家做一番事业。张謇与徐孚吉因年龄相差较大,未见其订交之赋,但他们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少石夙慧,“操笔试为文辞,都无常语,而举止如成人,謇爱异之”。 而少石认为,“季直知名海内,多蓄异书,其才无不可。”(徐孚吉《常乐里宅记》)。他不仅视之为兄长而且视之为老师,视之为心中的偶像。他说“孚吉十岁从父读书,父始名之而未有字也。十六岁时与同里张季直先生游,先生字之曰元尹”(徐孚吉《更字说》)。他以张謇为榜样,谦虚谨慎,勤勉好学。1894年,42岁的张謇大魁天下,扬名四海;27岁的徐孚吉考中举人,蜚声科场,成为海门踵张謇而起的又一颗耀眼新星。光绪二十三年(1897)底,张謇修庙事成,徐元尹为文昌阁提联:“魁天下士,为闾里荣,木有本兮水有源,比于前修,遗诏应新偃王庙;援北斗杓,挹东海浆,社祭土而稷祭谷,锡之秩祜,人文合盛郑公乡”。张謇认为上联“切文昌神张姓”,按道家的说法,文曲星是张良,对联明写张良,暗写张謇。下联“切海门”评对联“殊工切”。他吟味题联后想“元尹何妨稍有遗议也”,他以为元尹会在下联抒发自己的感慨,可是元尹没有借题抒怀,而是借赞美张謇“魁天下士,为闾里荣”,隐含自己的报负。1904年,少石参加会试,卒于开封,应试未捷身先逝,给人留下无限的悲痛和深深的惋惜。民国十四年(1925)正月,垂暮之年的张謇撰《徐征君并子少石孝廉遗著序》,念师友之真情,怅师友之零落,赞师友之才德,惜大才之未展。 1.美其文。张謇高度评价少石诗文:“少石之文,大抵一出于古,不绳削而合,不瑑琢而工,举足千里,自成馨逸。诗不多作,作亦有渊源,无畦町,旨远而义达,气隽而声永,比于建安七子,殆王仲宣之流亚也。海门先辈,惟黄先生旭工诗,而文不逮,晚出独周君家禄。少石踵起,骖而雁行,骎骎欲度其前焉。”这段文字包含三层意思,一是赞扬其文,他古文功底深厚,伏首几案二十年,读经,读史,学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之文,所以,他的文章“大抵一出于古”。他写作态度严谨,认为“士之为文辞也,亦必有道矣。绳墨乎六经,而不绳墨于有司;规矩乎孔孟,而不规矩于时俗之见。是为得其道,是为成乎文而无病者也”(徐孚吉《送徐文荫乡试序》)。因此,他们的文章,不用“绳削”而合乎法度,不用“瑑琢”就臻于完美,传得很远而芳香远播。二是赞赏其诗,少石喜欢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的诗词,下苦功学习,所以诗作不多,渊源很深,没有框框,自然流畅,旨趣高远,义理通达,气韵优美,乐声悠久。他是一个可以与“建安七子”中王仲宣(王粲)比肩的人物。三是赞誉其才,黄旭是个“穿穴经史百家之书”的前辈,大儒李联琇对他的诗评价很高,称其“追杜律而深通选理,嶙峋隐秀,真想在襟,要非时俗号称能诗者之所及”。周家禄是后起之秀,张謇称他“才敏事理,应若有余;遇感同赋,稿辄先脱”的才子,其“文或屈郁纵宕而尽其旨,或妍丽博赡而振其华”。其诗“若春条之杨花,谷泉送响,风日会美而林壑俱深,其殆有会丝竹之音者多也”。徐孚吉能接踵而起,与黄、周并驾齐驱,并有迅速超越之势,可见其才非同一般。 2.馨其德。徐云锦的道德学问一向为人称颂,对其后人亦影响深远。他们自我要求都非常严格。据“民国海门图志”载,徐氏父子均有著作,如徐云锦有《易义辑录》《书义辑录》《前后汉书菁华》《寸草庐省身录》《寸草庐文集》《寸草庐诗集》等,徐孚吉对《尔雅》《毛诗》研究精深,著有《尔雅诂(二卷)》《元尹诗录》《元尹文录》等。可是,张謇从元尹之子人寿处所得的遗著“乃不能逾一握”。这是为什么呢?张謇先生的解释,“盖先生尝自憾不能骛精一艺而不欲留,而以所窥窾之涂奥启少石,少石以之孟晋锐入,跻高缒深,歉已成者犹未足拟于古,而以为不足留,而遗而存者乃不能逾一握”。这段文字,看似要说明徐氏父子留下的著作少的原因,而实际上反映徐氏父子严格的自我要求和严谨的治学态度,从一个侧面反映他们极高的道德境界。徐公常常用能让人看得到的途径,以隐晦的方式启发诱导少石;少石则心领神会,勉力求进,锐意深入,登高缒深,使学业大进,但自我要求太高,与其父一样,认为自己的著作还不能与古人比肩,不值得保留下来。这对后人来说,是无法弥补的损失,是难以消弭的悲哀。但我们读一下少石的《爱身说》,就不难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他那颗金子般的心。少石认为,“爱身”的本质就是“迁善改过”。并明确的指出,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盖未有不遗得丧,忘寝食,穷日夜以从事者”,显示其刻苦自律不计名利的品格。他还认为,人活在世上,一定要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和“立绝壁,临深渊”的危机感,这样“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必久而后可”。为此,他“庶几于孔子之所谓‘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孟子之所谓‘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董子之所谓‘强勉学问,强勉行道’。否则进锐退速亦非所以爱身。而吾又虑其不能久也,书于此,朝为视,夕为思,庶以持于久也。”如此高远的志向,如此严格的修炼,才会有异于常人的行动。 3.惜其才。元尹确实是个才子,他16岁入厅庠,24岁为副贡,27岁中举人,在科举这条路上,他已经超越了黄旭和周家禄;他上升的速度亦超过了张謇;他酷爱诗文,又旁通理数舆地之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可惜37岁时应礼部试,卒于开封。这使张謇扼腕痛心,“使假以年,鼓其旭历之气,造于精能之域,驾轻御良,绝纼而奔,岂夫謇之驽钝蹇僿所能望其后尘哉!”。张謇认为,如果假以时日,鼓动其旭日初升般的朝气,把他放到能充分发挥其才智的地方加以深造,那么,他就如驾着轻舟,御着良马,快速前进,像挣脱了缰绳的骏马,向前飞奔。到那时,我与他相比,显得才短力薄,像一匹驽马被甩在后面,只能望其后尘了。民国十三年(1924)年底,张謇还慨叹:“元尹真清才,竟其所至而永其年,一归熙甫也,为之三叹。”意谓这位操行纯洁的才子本可以成为归有光一类的人物,却过早的离世,实在令人痛惜。
(三) 张,徐两家的交往,是师友之间的真诚互动和情感交流。打开张謇的《柳西草堂日记》,就会发现提及石师和少石的就有数十次之多。从拜师求学到问字请益,从“煮茗候师”到“竟日长谈”,从节日问候到要事商议,…… “日记”真实地记录着两家交往的情景,展示了两家人之间的真挚友情,现在读来依旧亲切感人,令人神往。 张、徐两家各有自己的家风和立身处世之道。张彭年“节约自厉,攻苦食淡”,反对奢华,认为“人非俭不能保其清”。他待人以诚,有恩必报。张謇承其家风,“勤俭循之”,“勿妄与人接”,与人交往,以礼相待,“遇富贵人不患无礼,而患无体;遇贫贱人不患无恩,而患无礼”。强调“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体,行己以端庄清静见操执”。善于听取不同意见,“闻誉当如闻毁,则学进;闻毁当如闻誉,则进德”。晚年,张謇“掇古诫子语”以成《家诫》,希望子孙传承家风,“进德而继业”。张謇把徐氏家风概括为“和厚介洁”,意谓谦和,宽厚,耿介,廉洁。这是由徐公云锦身体力行铸就的家风。他是个淡泊名利不愿做官的征君,“行修业崇”潜心教育的名师,“孤贫奉母,力田致养”的孝子,“和不浑流,贞不绝俗”的宿儒。“和厚介洁”是先贤立身行己的真实写照。至先贤孚吉在进德修业过程中更注重修身,把“迁善改过”作为座右铭。再至人寿,其文不如先贤,其德继承了先贤的遗风。张謇称赏他“行己耿介简素,而尤笃于孝顺其嫠母”。由此可见,张、徐两家交往历数代而不衰,其根本原因,两家都有很好的家风,两家人都有很高尚的操守。 在回顾张徐两家交谊往事以后,作为徐氏后裔自然感到荣耀和自豪。但它已成为历史,它不能成为后人骄傲的资本。然而,它使我们的肩上多了一份责任:继承家风,好好做人,不做有辱先人之事。先贤已在我们的面前树立了标杆,我们必须以先贤的道德标准,严格自律,做个有道德的人,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人。更重要的是先贤使我们的心里又增加了一份新的动力,“强勉学问,强勉行道”,以“光其先业”。张謇在《徐征君并子少石孝廉遗著序》的结尾处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他说:“子孙之于世业,顾亦其文质之原本何如,而绵而延者或各有在,宁必同同耶?”他告诫张、徐两家的子孙,他们的“世业”如何,固然与他们的文采质里有关,但他们传承先人事业的方式和途径是各不相同,也不必要求他们相同。他要求子孙必须读书,提高自身的文化素养,至于如何“绵”如何“延”先贤的事业,可以各尽其才,各显神通。这为吾辈自身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作者系徐孚吉曾孙) 附:本文得到沈振元老师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在此表示深深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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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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