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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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珠幼稚园与张謇研究会的情缘/瞿艳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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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瞿艳丹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编者按:

   日本大阪爱珠幼稚园是1903年张謇东游时参观过的一所学校。前些年北京大学王晓秋教授前往访问时,仍能感受到该园虽经百年沧桑而永不磨灭的对于张謇先生的思念。去年,该园前园长松村纪代子女士通过中国留学生、作家瞿艳丹,与海门市张謇研究会取得了联系。本期发表瞿艳丹备述其间故事的《爱珠幼稚园与张謇研究会的情缘》并松村纪代子提供、瞿艳丹翻译的日本学者菅野正《参观过大阪爱珠幼稚园与北野中学校的清国人》(节选其中与爱珠幼稚园相关的内容)。早在我们筹备第五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期间,就曾渴望能与当年张謇东游有关的单位取得联系,然而未能成功,而现在终于开始有了机会。其意义,并不止于与爱珠幼稚园的联系,更在于将由此开辟出一条研究的新渠道,寻觅到更多热心于张謇研究的同道。



爱珠幼稚园与张謇研究会的情缘

瞿艳丹



(一)


今日(3月16日)一早,接到爱珠幼稚园前任园长松村纪代子女士的电话,说已收到我寄去的包裹,有海门市张謇研究会会长高广丰先生手书《东游日记》中关于爱珠幼稚园的段落,有张謇研究会编辑的十年纪念文集《十年踪迹十年心》和《张謇语萃》,还有一盒南通的嵌桃麻糕。“”这么厚重的书,千里迢迢从故乡背过来,真是太辛苦你了。非常感动,非常开心!高会长的字太好了,如此珍贵的礼物,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谢谢!你故乡的嵌桃麻糕,也非常美味,我拿到手就品尝了。这是张謇先生家乡的味道啊。”松村女士的温言,令我极感动。去年十月下旬以来,同松村女士开始的交谊,也历历在目。而这一切,也当从张謇1903年赴日考察农工及市町村小学之际造访大阪爱珠幼稚园说起。

《东游日记》1903年五月初六日(61日)载:“……次观爱珠幼稚园,园长盐野吉兵卫,园之教室无多,一室仅容三四十人,四周植紫藤为棚,庭铺细石数寸为外运动场,内运动场与讲堂合,颇宽广。课程则唱歌、游戏、积木、折纸而已。是日幼稚园开设二十三年纪念会,盐野、高桥导诸儿童先于日皇御影前行鞠躬礼,既而演说发达保育之义,既肃客置宴,既导观其游戏运动。一人奏风琴,二保姆导诸童为种种游戏:有演方阵式者,有演晨起着衣、盥漱、早膳、结伴赴园式者。既复入宴,人各木合二,肴饭蔬果十品,鱼二品,俗所谓辨当也。鱼冷而腥,色泽甚洁。食毕行点茶礼。临行,保姆同送之门,一保姆年十八,而教法最敏捷。询其人,为间中夕(日音若太)。”

此段记述极详,清末官派或自发赴日考察实业、教育者甚多,而当中这般事无巨细地观察、记录幼稚园种种细节的,恐怕只有张謇。每回顾此段文字,都感佩其用心之深,用力之勤。想必日后的张徐幼稚园、张杨幼稚园、张吴幼稚园,也凝聚着昔日在爱珠留下的回忆。

再说爱珠幼稚园,位于大阪淀屋桥中央区附近今桥三丁目,创立于1880年,有134年悠久历史,是日本第三古老的幼稚园。现存今址的日式木结构园舍竣工于1909年,幸免于战时的空袭及战争结束前的拆迁,历经百余年风霜洗礼,是日本最古老的木结构园舍,于2007618日被评为日本国家重要文化财产。

  张謇造访爱珠当日,恰逢创立纪念日,他还为幼稚园写下书法“成人在始”,落款“节晋张华诗语为爱珠幼稚园 张謇”。后来幼稚园将之装裱成匾额,郑重悬挂于日式园舍的厅堂内,世代珍护。早在1987年,访学东瀛的王晓秋教授曾亲至爱珠幼稚园,已拍摄得该幅匾额。


(二)


去年1017日,我参加了学校人文研究所周五下午举办的“现代中国文化深层构造”研究班的论文发表会,会后,循例与老师们去小酒馆聊天喝酒。这是日本学界的传统,师生举行共同研究班,话题可较宽泛,也可很集中,规定时限与计划,按期举办。研究班的风气,是每位成员轮流作报告,众人畅所欲言,气氛热烈。结束后一起喝酒,继续聊学术及各种八卦。因此,大家在研究班往往能结下极深的情谊。平常,因周五晚本专业研究室有会议,故而很少有机会参加研究班的聚会。但因那天是我报告,老师们颇有兴致,说报告人还是一起去喝杯酒吧!也正因为这杯酒,开始了接下来有关爱珠幼稚园与张謇研究会的奇妙缘分。

酒过三巡,人文研的武上真理子老师叹道:“近来有桩难办的事,我很苦恼。”大家忙问怎么了。武上老师道:“大阪爱珠幼稚园的前任园长松村纪代子女士给我写了封信,问我认不认识张謇研究会的人,她有事拜托。可我研究孙文,跟张謇研究领域的人不熟。”别人问什么事。武上老师解释:“08年,张謇研究会给松村女士寄来一封邀请函,说请她参加第五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可她不会中文,也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但她一直觉得非常抱歉,挂念在心,想找人联系上研究会,说声对不起。”众人都道:“张謇啊,谁在研究?之前有北海道的藤冈喜久男先生。”一旁的我终于小心开口:“说起来,我是南通人……”

研究班的老师、研究员,来自不同的学校、研究所,彼此的了解还没有深入到籍贯等细节。中国共产党史的著名研究者石川祯浩老师道:“啊?瞿同学你竟然是南通人?这太好了!快帮帮武上老师。”武上老师亦大为惊奇:“真的?这么巧!瞿同学真的是南通人?”我点头笑说是。边上一位师弟也笑:“她以前还写过关于大生纱厂女工的论文呢。”“是吗?太好了!”武上老师愁眉稍展,“那么,你有可能联系上张謇研究会的老师么?”我道:“倒是认识南通张謇研究中心的赵鹏老师,不认识张謇研究会的人。但可以去问,想必能够找到。”武上老师大喜,举杯道:“那就拜托你了!”石川老师笑:“瞿同学,你看,还是要来喝酒吧?你不来,武上老师的难题就无法解决了。”武上老师道:“正是!也真是巧极了,如果松村女士早几天或晚几天联系我,我就不会在今晚提起此事。而瞿同学你要是不来,就算我说了,也无济于事。因此这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其他老师前辈听说,也觉得是一段奇缘,纷纷举杯。秋夜清凉,尽欢而散。


(三)


当时我正忙于书写硕士论文,次日中午即乘新干线往东京,去日本结核预防会结核研究所调查资料。在此也不揣冒昧,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求学过程。我2005年考入西南政法大学学习法律,2009年本科毕业,申请到日本京都大学法学研究科的入学许可,于20104月继续法学专业的硕士课程。因一直以来最感兴趣的终究在文史领域,遂下决心换专业,20123月取得法学硕士学位后,转入同校文学研究科东洋史专业,师从近代史研究者高岛航老师。20132月通过文学研究科的硕士入学考试,同年四月入学。

当时,也受到赵鹏先生的诸多指点,借此机会,谨致谢忱。他在分析了国内张謇研究的现状后对我说,若你有兴趣,不妨研究张謇。当时我对张謇了解极粗浅,《张謇全集》自然也未读过,能想到的题目,现在看来也是极为浅薄可笑的。赵先生建议我可以关注张謇的女性观,即对大生纱厂女工的管理、对自家女性的态度与教育、对女学生的理念。这个切入点很妙,我便以此为题,写了简单的研究计划书。

文学研究科硕士入学前需提交一篇两万余字的论文。在实际书写中,我又将题目缩小为《近代南通纺织业的“亦工亦农”——以大生纱厂女工为研究对象》,主要利用的资料是严学熙、穆煊整理的《大生纱厂工人生活的调查(1899-1949)》。这份口述资料很珍贵,相当忠实地呈现了民国时期的工人生活状态。加上同是南通人,记述中的乡音乡语,皆极熟稔、亲切。故乡土地上的人情与思维,深刻地留在我的血液里。他们的艰辛与痛苦,我似乎并不陌生。他们生活的时代,也离我并不十分遥远。记得书中112页有这样一段回忆:“我清清记得,母亲在一篮子粯子饭上面总要放一点米,还怕人家笑呢。妈妈吃得很少,都省给我们吃。母亲经常买一些红枣儿,夜里等我们要睡了,就给一颗我们吃……母亲很爱我们。”满篇工伤、强奸、贫穷、饥饿中,突然冒出这样温柔的一句,印象深刻。

不过我的论文写得很粗糙,现在根本不敢回顾。老师倒对其中一段女工剪发的故事很感兴趣:当时上海女性剪短发的风气传到南通,有女工赶时髦效仿。但其时人们的观念中,短发需配好衣服,只有大家小姐或女学生剪短发才合式。那位短发女工不堪嘲讽,竟至自杀。可惜硕士课程开始后,我并未在该问题上继续深入,而是转向近代医疗社会史的研究。硕士两年,写了两篇跟张謇有关的东西,一是《张謇在京都》,二是《张謇的体育教育理念与实践》。前文是稽考《东游日记》中与京都有关的部分,后文是课程作业,不值一提。

18日晚,在东京电话联系了老朋友、南通《江海晚报》杂志社的严晓星先生,跟他讲了此事,拜托他帮我联系张謇研究会。20日,收到武上老师的邮件,其中有松村女士的手写书信扫描件,详述始末:“……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但我难以停止对自己的反省,我很想向张謇研究会传达张謇曾经到过的爱珠幼稚园的现状。”还有2008年张謇研究会发出的两通邀请函扫描件。一封是2008430日寄出,为《关于召开第五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的预备通知》,一封是同年56日寄出,为补充通知:“……张謇事业的发展是和张謇学习日本经验尤其是大阪市的经验分不开的……为了认真研究张謇在日本的这一段历史,我们特邀你一起参加这次研讨会,欢迎赐稿光临。……”21日,效率极高的晓星先生就给了我时任研究会副会长高广丰先生的电话与邮件。我大为感激,回京都后的23日,立刻与高先生发去邮件。没想到24日便收到了热情温暖的回信,并告知更多细节:“武上老师是我20088月在上海参加孙中山《建国方略》国际学术研讨会时认识的,后来我主持筹备第五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曾与她联系,请她代为邀请日本学者,并了解日本的有关情况。”高先生还告诉我,当年,还邀请到田中比吕志与城山智子。

即刻将此通信转发武上老师,也很快得到回复。武上老师过去曾在孙文纪念馆工作,的确曾收到过张謇研究会发来的国际学会邀请函,但事实上她当时并未能帮上什么忙。“非常惭愧,也非常抱歉,请向高先生转达。”至此,松村女士通过武上老师,再经由我,终于联系上海门市张謇研究会。

其后,松村女士数番发来“成人在始”的清晰图片,告知幼稚园的现状,介绍了菅野正先生的论文《参观过大阪爱珠幼稚园与北野中学校的清国人》。这一年,爱珠幼稚园正对老建筑进行维修,很遗憾暂时未得拜访。12月中,高先生荣升会长,松村女士也致信恭贺。

每一回,松村女士都将手写书信寄给武上老师,并在邮件内附上word版。武上老师再转发给我,我翻译好后发给高先生,高先生覆信后,我发给武上老师,武上老师翻译好,再给松村女士。其间最辛苦的,莫过于武上老师。她做事极认真、周到,每每关心我论文进展,说很抱歉给我带来这些琐事。我当然不以为这是琐事,诚如武上老师所言,我们都是“桥梁”,延续着张謇与爱珠、与日本的缘分。


(四)


元旦那天,松村女士给武上老师寄来了新年礼物,也有给我的一份,是一盒大阪的点心,端端正正包装着“恭贺新禧”的外封。如此郑重的礼物,还是第一次收到。其中附有手书短笺:“瞿同学:受到你的诸多关照,实在非常感激。万般感慨,一桩心事得以实现,十分幸运。请加油完成硕士论文!”

今年16日,我提交论文。124日,收到武上老师来信,说收到了松村女士寄来的爱珠幼稚园130周年纪念刊,一共两册,一册给高先生,一册给我。如果我春节回国,想请我直接带回去。同时寄来的,还有一盒巧克力。去研究班开会时,武上老师亲手转交这些温暖的礼物。纪念刊中竟还有松村女士的手书信件!三页沾染暗香的笺纸,行云流水的笔迹,用语文雅亲切,格式为老派日本人才有的恭敬严谨。“这巧克力,是大阪人很爱的口味,不知道是否符合瞿同学您的。如果愿意,请您品尝。恭喜硕士论文顺利完成!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巧克力十分美味,怀抱松村女士的心意,感慨良深。

22日,答辩结束。216日,结果公布,顺利通过,今年41日即升入博士课程。220日回北京家中,228日回到金沙父母家中。跟父母也屡屡谈及这一切,他们很喜悦:“这就是缘分。”

接着与高先生联系,说很想拜访海门张謇研究会,也很想看看海门。说来惭愧,虽然家在金沙,除了往年去上海,途径海门搭乘海太汽渡之外,还没有去过海门市区。在外读书多年,去过不少地方,对自己的故乡却大不熟悉。高先生极热情,也极亲切,说很欢迎,并说两地公共交通不便,他可以到金沙来接我。如此盛情,惶恐不已。去海门的时间,定在34日。


(五)


正是故乡烟水迷蒙、菜花初黄的早春。昔读张謇诗,“春风先到海东头,芦笋茅针次第抽”,“豌豆蚕豆花错交,水墨分明朱碧娇”,“江南菜花黄映天,江北菜花黄可怜”等句,很觉亲近可喜。走在去往海门常乐镇的途中,车窗外正是这般春色。终于亲手将松村女士所惠纪念册并书函呈至高先生手中。

在高先生、赵云生先生、周至硕先生、周张菊姐姐等人的引领下,先到常乐镇,参观张謇纪念馆。馆内布置精妙,资料丰瞻,大大超出我想象。去年,父亲同学聚会,曾到海门二日,也来过纪念馆,说设计用心,水平很高,果然如此。路过张謇教育事业的展厅,高先生特别指出墙上第一、第二、第三幼稚园的照片,说可以拍给松村女士看。

纪念馆有一道回廊,墙上镌有张謇书法,路过“坚苦自立,忠实不欺”(张謇为通州师范学校题写的校训),尤其感叹,默伫不去。这两句,足见张謇性情,读书做人,皆当如此。而也只有在艰苦土地上生活过的人,更能体会这二句深蕴的苦心。

高先生很关心日本的政治、民情,关心日本普通人对中国的态度。我便将自身所知所感一一述来,相谈甚欢。

午后,又至常乐镇老街。走过旧桥,高先生指着桥下流水道:“当年张謇正是从这里搭船去的南通。”周先生讲解老街昔日风光,曰临水有河房,多为旅舍、茶馆,船行频繁,人流熙攘。又讲解海门最常见的“七路头拔廊”式建筑。在昔日的一家茶馆前,周先生对我说,你猜这廊前立柱,为何底端有若干剥蚀?因为人们从茶馆出来,立在廊下,在柱子上敲敲烟杆。店家遂在木柱外覆一圈竹片,年深日久,底端的竹片也被敲秃许多。原来如此!眼前空无一人的旧屋,竟有这样热闹的过往。小巷寂静,地上水表箱写着“饮用长江水,健康又长寿”。有些人家院前晾着腊肉和鱼头。尽头的田野零星开着菜花,院墙内开着幽香细净的素馨蜡梅。再往前走,是颐生酒厂,过张詧史料馆。复往海门城内,至海门市张謇研究会。

高先生馈赠研究会各种资料,将手书张謇日记中爱珠幼稚园的段落交我带给松村女士。又给我翻出研究会会刊《张謇研究》杂志所载张绪武先生的《瞿家园祖宅的风雨情思》,原来金沙的瞿家园村,与张氏家族有这般渊源。据我祖父称,金沙瞿姓的祖先都能上溯到瞿家园,而瞿氏一支最早也从常熟迁来。高先生温言道:“既有如此因缘,看来你真可以好好研究张謇,也欢迎你加入张謇研究的行列。”“我真的可以吗?”“当然!”时近黄昏,万般留恋。周张菊姐姐同毛师傅又将我送回金沙。

从南通回北京,复从北京回京都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回想这段交谊。武上老师的周到、松村女士的深情、高先生的厚意,皆令我感动不已。又想起20125月,在台湾大学偶遇高中同学穆晓燕(南大本科、北大硕士,现于香港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二人不顾蚊虫,在便利店门外欢谈终宵。其间,都谈到张謇。说南通的教育、文明俱因张謇才有今日,你我都受惠于先生当初对家乡的种种经营。若无先生,南通则无这许多学校,无博物苑,亦无可矜夸的历史。而先生一生刻苦勤勉,不畏艰辛,亦无惧人言,所思所为、心胸气魄,无不令我辈震撼。犹记《归籍记》言:“……折出东门,过桥骤风灭灯。时甫浚城河,缘河泥淖深二三尺,连续不绝。虽雨势稍细,而云黝如墨。立桥下久之,易钉鞋,而藏鞋弃灯,持盖柄为杖。蹲地定瞬,辨路高下险易,行十余步辄一蹲……”每遇伤心、犹豫、辛苦之事,便要回忆此段,回忆曾于昏夜的狂风与污泥中前行的先生,仿佛也生出无限的动力与热情。

                               (2015316日星期一于京都银阁寺前)

(作者系日本京都大学文学研究科东洋史在读博士,作家)




本文作者(左三)2015年3月4日在海门市张謇纪念馆参观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