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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殇后啬公访日的历史价值/徐慎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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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慎庠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甲午殇后啬公访日的历史价值

——解读张謇《癸卯东游日记》

徐慎庠

甲午战败,给中华大地,给四万万同胞带来巨大的伤痛。对于日本,没有人不憎恶其“小”,是谓日本仅是一个岛国;也没有不切齿地嗤之为“鬼子”,乃日本兵制造了不可胜数的恶行。甲午殇后,法西斯的魔爪依然笼罩,但是,一些士大夫还有少数达官贵人出行东游。到如今,能够留下数十篇东游日记,大体记录了日本国土当时的多种社会状况。被誉为“南开校父”的严修,曾于1902年和1904年两次“东游”,撰有两册《东游日记》。与啬公在“博爱丸”邂逅同行的蒋黼(1866-1911)专门考察日本的西式教育,有《东游日记》刊刻面世。我们无法将上述两位的日记与啬公的《癸卯东游日记》作一番比较。但是,从啬公记录的具体的人和事,不仅可供“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时隔百余年仍有其历史价值。而作为现今研究张謇,就现实的中日关系给予我们许多深刻的思考。

慎思熟虑  决意东游

啬公《柳西草堂日记》有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十九日(1902年10月20日)记曰:“观挚老《东游丛录》。”挚老即散文家吴汝纶(1840-1903),安徽桐城人。啬公称他为老师,这册《东游丛录》是吴老在担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之前,奏明朝廷考察日本教育的手稿。啬公殆受其启发,意欲考察日本实业教育的现状,未料“不胜谗谤之众”。不久即得悉日本大阪举办第五届劝业博览会,请江南高等学堂总办徐乃昌(1869-1943)联系。于二十九年正月,江宁日本领事天野恭太野办成博览会一封邀请函。啬公接函筹备出行,当然更加有人反对。徐乃昌是啬公多年的好友,也是好友刘世珩(1875-1926)的姐夫,曾受朝廷委派赴日本考察学务,所以对啬公“东游”全力支持,办成对方的邀请函。原本啬公“自甲午后,乃有以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之思。……此时即拟东游考虑考察。”没有什么“迟疑不决”,而是慎思熟虑,决意东游。四月一日南通师范学校开校典礼举行之后,于十五日“定东游考察农工及市町村小学校之计。”

1903年5月22日(光绪二十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啬公在上海与叔兄及汤寿潜、沈曾植、郑孝胥诸友话别。当晚,沈曾植约郑孝胥同登“博爱丸”,郑重送行。啬公东瀛之旅备受知朋友的关注和支持。

参观考察 交替进行

与啬公同行的还有浙江三门章亮元(1876-1959)等4人。大阪博览会分农林、机械、工业、水产、教育、美术、动物、通运8馆,一馆之中又分若干个门类,另列参考馆,展示其他国家的物品。日本举办第一次博览会是在明治十年(1877),以“官办民间农工实业”为宗旨。1895年第四次博览会,日本国内先从府、县、郡设小会,所以此次参会物品亦经精选陈列。充分展示日本明治维新以后的成果,算得上国力强盛的缩影。

5月28日,啬公进场馆参观,有“良工不示人以朴之道”的评价,就是说博览会大都是原始自然质朴的精品,符合老子之道所称“无名之朴”。他特别注意到中国的展品,仅江、鄂、湘、齐、蜀、闽六省参展,“彼此不相侔,若六国然,杂然而来,贸然而陈列,地又不足以敷施焉”,后一句话的意思说,由于展品少,场馆有相当空余的地方。啬公感慨地认为,就通州、海门墨核鸡脚之棉,吕四真梁之盐,“皆足与五洲名产争衡”,民族自信心油然而生。

啬公素以“求真知”为思维习惯,奉“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八进八出博览会专馆便是此次“东游”鲜明的特点。深入探讨、广泛接触,围绕主旨,欲尽观之。闰五月二十八日(7月22日),啬公与蒋黼、孙实甫到水产馆专考盐产,这是他第8次进展馆,离回国计划日程仅一星期。看到有5家盐场有盐品和模型,独味野村有盐品而无模型,产生必到现场获取第一手资料的强烈愿望,在买好船票,行李已登“弘济丸”的情势下,竟顺便先行走访改良盐釜人井上惣兵卫和铸釜人尾上久三郎,因为这两家没有参展,但引起啬公兴趣,在现场仔细察看、询问、记录,抑或提出问题,如盐工的班次,单位产量、产值,配制比例,温度等。第三天(7月25日)啬公“早五时登车,十时至仓敷,易乘人力车,三十里至味野村。”访盐场主野崎武吉郎,察看盐田,咨询引潮、渍卤、制盐的详细情况。原来野崎武家族来头不小,其先祖为日本江户时代后期的实业家。啬公考察正是殖垦95甲新式盐田,是布袋盐业发展的上升期。啬公看到“塘角有测候所”即气象站,“有釜百”即镇宅的家族标记,“盖商之雄者,故(上一代野崎武左卫门)为贵族院议员。”据称野崎武吉郎于1905年以布袋盐发展到台湾,直至2001年废晒,这是后话。此访野崎武在啬公临别前意欲坚留,“至其迨暇堂别业小饮,索书”,归途遇大雨,“至松永町,宿松鹤楼旅馆,夜分十一时已。”整个过程读后,感到啬公不辞辛劳,勤奋治学的精神令人敬佩。

媒体爆料  广泛关注

五月四日,啬公与蒋黼走访《朝日新闻》的西村时彦(1865-1924),他介绍同事小池信美,能通华语,可以翻译交谈。西村向啬公介绍报社的规模、发行量及记者在各大国包括中国各城市的分布,以有排版、印刷等情况。甚至谈及新闻社长村山、上野两人的性格长处,言论风采,相同之处乃“皆以报社致富”。西村是汉学家,尤精楚辞,采集收藏有关《楚辞》书籍资料百余种,撰著《楚辞王注考异》等四种。

端午日,西村、小池邀啬公与蒋黼参观大阪市小学创立三十年纪念会。会场在大阪城南陆军练军场,学童集合4万人。当时风雨交作,而学生行列不乱,西村告诉啬公:“(此乃)三十年之成效也。”当时参观者的中国人只有啬公和蒋黼二人。有汉学老儒藤泽南岳(1843-1920)差其子元造来,专门为来自中国的客人作学校的导观。啬公虽然衣履尽湿,仍饶有兴致地参观全校。其间,韩日新闻画师山内愚仙(1866-1927)为啬公用铅笔画了小像(速写)“顷刻而成,行登诸报端云。”日本新闻媒体称啬公为“日本通”。《韩日新闻》抢先爆料:“张氏之行,与以视察为名而一般泛泛走马观花者大相迥异,此乃知识精英兼实行之勇观光者也。”舆论一出,日本社会各界,尤其是教育、实业的有关单位,普遍予以关注。

得知啬公至东瀛访问,嘉纳治五郎即派人来联系,安排日程接待,原来其岳父竹添光鸿(1842-1917)任朝鲜公使时,与啬公有交往,算来有20年之久。竹添氏日本肥后(今熊本县)人,从学于本郡藩儒本下华村,明治维新后出任外交官,朝鲜甲申事变负咎去职,回日本居滨海别业著书自娱。1833年6月2日啬公曾为他写叙,并知道他著有《栈云峡雨日记诗草》,“其《孟子》论文尤精通博辩”,啬公集《后汉书》《北史》句“百家之言,无不穷究;九州以外,正自有人。”相赠。如今故友重会,啬公慨曰:“岁月骎骎,已二十年……而国势反复,殆如麻姑三见东海为桑田矣,可胜慨矣。”由于国势反复,世事变化巨大,故友的交谊感到异常压抑,善良的异国朋友,慨叹不能如往日畅叙,内心有无可名状的期盼。

访许士泰  论幸不幸

啬公访日第10天,专注于博览会农村馆,对于北海道开垦的详细介绍最感兴趣,知道伊达邦成(1841-1904)黑田清隆(1840-1900)致力于北海道开发最为有名,前者是德川家族的一位男爵(死后被供奉于北海道开拓神社),后者是日本第二任首相,曾以开拓使名义在山东烟台招募10名中国农民,因此,啬公决意到北海道走一遭。只是访日的头绪太多,有许多事容不得自己主动。就在接受竹添的邀请交谈之后,还约定与其婿嘉纳访过北海道回来详谈。

啬公访日第42天早8时启行至上野,乘“二等汽车”,直到晚8时才到青森,第二天午饭后乘“肥后丸”,过津轻海峡,下午5时至函馆,受到华裔潘荻洲等招待,认识有“燕翅大王”之称的甬商张尊三(1845-1918)。晚10时乘“萨摩丸”,第三天凌晨4时到室兰,10时改乘汽车,下午2时到札幌。啬公下车伊始极望无际的黄壤,估量“开垦此土,更得三百万人,二十年庶几无旷土欤。”

许士泰是唯一扎根于札幌郡丘珠村的山东日照农民。他吃苦耐劳,精勤耕作,自光绪元年被招募始二十八年如一日,在80余顷的田间劳作,成为北海道最初开拓的中国农民。公卿出身的第三任首相三条实美(1837-1891)及北海道长官,以其“应募艰辛,励精农业,十年如一日”奏达天皇(其奏章在三条实美任期内),明治三十五年(1902),由兴农产会会长、总裁先后赏银杯及白桃绶名誉章。啬公专访面对面,许士泰“状桠拙,口呐呐,操日本语而山东音,自言山东语不尽能记忆。来时家人父母,有兄弟5人,近15年不通音问矣。”啬公赞曰:“凡能平地赤立而发名成业者,真人才也。”啬公不虚此行,能见到许士泰这样一个憨厚且老实巴交的农民,心目中他的形象高大,得到充分尊重。他感慨系之:“在中国人中,若许士泰何限,十百千百倍于许士泰亦何限。其视政府,若九天九渊之隔绝,当其一詈而一嘲,十百千百倍于许士泰者也,抑闻闽粤之人佣工经商于南洋诸岛者,以数十百万计,问闽粤有司有可稽之籍否?一许士泰又宁足论其幸不幸哉?”其言如泣如诉,饱含血泪,值得沉思。

教育强国  更应坚定

啬公东游历经20多个大小城市、参观了35处教育机构和30个农工商单位,诚如张绪武先生在《我的祖父张謇》一书中所说:“祖父的考察日程十分紧张,坚持每看必问,每问必记,每记必思,进行比较和分析。”说得不错,大凡一位伟大的践行者也是伟大的思想者。

啬公东瀛第一站即长崎私立鹤鸣女子学校,经过全面视察和咨询,感到“日人治国若治圃”,联想到老子名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日本教育将治理校圃如同治理国家,所以啬公评曰:“日人知烹小鲜之精意矣。”是此,啬公参观学校欲罢不能,从小学到大学,从民办到公立、幼儿园、医学校,各种职业学校,仔仔细细,不厌其烦地参观考察,他还对教育行政部门进行咨询,从课本教材到学校饮食起居,时时用中国教育及学校现状作比较、分析。啬公还极有兴致地与赴日两位拟入职业学校生员交谈。他们到日本仅逾半月,谈教育,谈时事,谈日本人对支那轻蔑凌侮等等,啬公耐心倾听,认真思考。啬公认为“(中日两国)进退消长于实业、教育衡之,我果有自立之日。今日之受侮,皆我玉成之资也。”此后又到弘文学院专访泰兴籍的留学生,知道他们有志于实业,感到很高兴。

因为访过留学生,所以啬公旋即走访大阪日本使馆的学务监督汪大燮(1859-1929),汪的言行举止给啬公留下好的印象。20天后,应啬公要求,汪大燮通知啬公和蒋黼一起访问日本枢密顾问官田中不二麿(1845-1909),主要议题是创兴教育,田中谈到明治维新初,即1871年任文部大臣派往欧美考察教育制度,后来遣往欧洲实习者500人,归国后大都为“今之秉国钧负时望者”。说到教育事业,田中的体会是“开亿万人普通之识,非为储三数人非常之才”,强调“国之强不在兵而在教育”。这使啬公联想到德国“铁血丞相”俾斯麦在普法战争后发起的“文化斗争”。啬公日记中曰:“其所以能大著成效者,则明白此事之人,即举办此事之人。”更加坚信:“父教育,母实业”确有正反两方面论证的基础。

啬公访日期间,结识著名学者汉学家内藤湖南(1866-1934),曾有一信给他,信中说:“下走年逾五十矣,丁兹乱世,宁不知韬晦之得计?顾念今世,乃无桃源,又既自任一方之教育,若不力求农工业之进步,则此后必见窘相。世无助我之人,益不得不求独立。此等支离之境,绝非贵国之伊达邦成及福泽谕吉所能料也。”话说到这份儿上,第二天约同蒋黼与内藤话别的时候,内藤郑重赠啬公一册道咸间的《夷匪犯境闻见录》(清梁廷相著,1937年付印时更名《夷氛纪闻》),并且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可谓语重心长。

啬公在东游纪程即将结束时,有《东游纪行二十六首》,其中一首“是谁亟续贵和篇,遗恨长留乙未年。第一游人须记取,春帆楼上马关前。”对于今天“毋忘国耻,面向未来”,细读《癸卯东游日记》确有其现实意义。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