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痴丈”的情谊/徐慎庠318
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张謇与“痴丈”的情谊 ——解读“大痴”由来及啬公赠联 徐慎庠 初识范铸,荐访“痴丈” 话题须从同治七年(1868)说起。少年啬公为入学先行州试,列百名之外,受到宋璞斋先生大声呵责,于是誓志发愤,将窗户、帐顶等处悉书“九百九十九”五字自励。记得这堂州试南通范铸取第二,年纪小自己一岁,始有初步印象。其后为“误籍”事,苦于应付索酬,历经三年备受诬蔑栽害,敲诈勒索之若,在饱受愚弄,濒临破产之后,深切认识“虑且移籍,避众忌,故抑置,须勉自晦”,性情趋于沉稳,待人谦恭谨慎(有自评“恂恂然”语)。谈到五言志,《啬公自订年谱》中直言不讳“至是余隽而范落”。40余年后的1911年6月20日,啬公在北京商业学校演讲中说:“人患无志,患不能以强毅之力行其志耳!”一个“志”字几可概述人生道路的轨迹。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啬公于州试后第二年初识范铸,并知道他更名当世,字铜士也更为肯堂。范当世思想活跃,健谈而善辨。例如:同治十三年(1874)正月二十日啬公有这样的记述:“饭后王一山先生及铭勋、范肯堂来。灯下纵谈,座中惟铿[肯]堂最健于词辨,然失者亦不少。漏四下,与肯堂联床话雨。”第二天,“雨不止,晏起。顷之有成子完及某某来,皆偃蹇有学究气,惟肯堂时复抗手谈论。”偃蹇即指两人傲慢,范肯堂看不惯或不满与之抗辨。 笔者所以耗费一些笔墨谈啬公与肯堂相处这些细节,与此后不久俩人拜访“痴丈”及以后感情的发展有关。《柳西草堂日记》二月十四日有范肯堂荐啬公访“痴丈”一事:“辰刻起。肯堂来。早餐后,至南门祭祖毕,访孙芝亭,从肯堂请也。至则见于孙家亭上。通人目孙为大痴。坐次词锋风发,肯堂、芝亭互相争讼,余为持平之。留孙处饭,别不一言谢,芝亭喜甚,月下送余与肯堂至东门乃返。”这段日记以字面“从肯堂请”,说明范肯堂早先认识孙芝亭及其住所,相约啬公同访。因为范、孙相互熟悉,落座不久即“词峰风发”“互相争讼”其内容抑或为诗书礼乐之类,自与诟骂截然不同,当属于文人之间理辨的言辞。虽如此,啬公以沉稳态度从中劝解,为之持平。因为第一次到孙家来,且留饭两餐,啬公连连道谢。孙芝亭见青年啬公如此礼貌,异常欣喜,趁着阴历十四的月色送俩人到通州东门。“痴丈”称谓见于啬公后来的日记,孙的年龄确比啬公大一个辈份。一场辨争,一程送行,读起来还真有点“痴”的味道。那么,孙芝亭为何而“痴”? 府君壮烈,家庭变故 查阅相关资料,知道“痴丈”原名孙登瀛,道光十一年(1831)生,字继亭,又济亭、芝亭,通州人。清咸丰二年(1852)壬子恩科二甲97名进士。他自幼接受严格的家庭教育,所以较早获得功名。父亲名叫孙铭恩,生于嘉庆十五年(1810)正月十五日,字书常,又兰检。道光十五年(1835)乙未科二甲87名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迁詹事。咸丰二年(1852)任广东省乡试主考官。咸丰三年连擢内阁学士、兵部诗郎,出任安徽学政。当时安徽省会安庆被洪杨军占据,学政迁驻芜湖。咸丰四年初,他父亲生病,向朝廷申报暂停职务省亲探病。几乎恰在同时,咸丰帝有旨前南河总督潘锡恩防守安徽,并命孙协助。孙铭恩对此不知,咸丰帝得其疏奏,怀疑其临阵逃避,严辞责备的同时允许他返通,假满降补三四品京堂。未及一月,洪杨部太平军逼近太平府(芜湖),同僚劝他回乡省亲,而他执意留在城内,为表明心迹,称“城亡与亡,以明吾心!”不久城陷,洪杨兵至,他整好衣冠端坐大堂,大声斥骂,被捆绑,包括他的仆从范源一起用囚车押往江宁。他绝食抗争,太平军威胁范源,劝其投降,范源不从,大声叱骂,被割舌,最终与主人一起遇害,卒于咸丰四年(1854)四月三十日。朝廷追赠内阁学士,谥文节,授骑都尉世职。 孙登瀛的父亲惨烈身亡,祖父也因病去世。两年前刚获得进士,朝廷已经任用,确实难以接受如雷轰项的打击,他服丧期间处于极度悲痛之中,强烈回忆,奋笔撰著先父的生平事迹。书名之长令读者十分惊讶,可以说突破纪录,不妨照录如下:《皇清诰授资政大夫晋封光禄大夫前兵部右侍郎降补三四品京堂提督安徽全省学政随带加六级纪录二十八次殁王事特旨从伏赐卹加内阁学士衔恩袭骑都尉以恩骑尉世袭罔替御赐祭葬卹赏银两敕建专祠入祀京师昭忠祠及江苏安徽各府城昭忠祠予赐文节显考兰检府君行述》。这篇传记的标题其实只最后8个字即可,而他一气用了116字。可以理解当时著文难抑心头巨痛,忿然为之(据考长书名始见于清雍正年间,一般适用于年谱,主要对朝廷表示皇恩浩荡,基本概略逝者官职变化,起笔即“皇清诰授”,以示忠孝两全)。此书数万字,为咸丰四年苏州潄芳斋刻本。经过这场家庭变故,他为人处世容易情绪激动,经常有失常态,所以“通人目为大痴”。既“痴”,所以不能任职为官,靠朝廷抚恤金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相当清贫。啬公与之相识时年仅44岁,正当壮年。啬公其年22岁,也是孙芝亭考中进士的年纪,理当受到啬公的尊重。 啬公赠联,情谊隽永 《柳西草堂日记》记自第一次啬公结识“痴丈”后,有两年多没有接触。光绪二年(1876)七月二十七日,青年啬公即将赴江宁乡试,日记中有这样两段话:“写字,终日碌碌作书佣而已。诸友往来者众,不暇记。痴丈来。”意思很明确:即许多亲友来为啬公践行,当天还终日碌碌为别人抄书,所以日记不可能将来人都记下来。但是,“痴丈来”郑重记录,他是长辈,以志彼此友情,须落一笔。日记中俟至第二年的仲春这天,啬公写一封信给孙芝亭,其内容尚不得而知,至月底正值大雨雪,“孙芝亭来”,也是值得记录的一笔。到阴历腊月十一日,啬公“邀痴丈作竟日谈”。他俩谈了一天,啬公对他有较为详细的了解,相互之间可以用感情融洽和推心置腹来评价。更有一层,啬公知道其父兰检的壮烈牺牲后,更坚定从吴帅(长庆)幕,成中坚人物。芝亭的身世、学识、境遇、人格深深地打动啬公,灵感所至当晚即撰一副对联。一个星期后,啬公书赠对联:“暮年欲学柳下惠,世人只数曹将军。”联句均集自苏东坡诗。 上联“暮年欲学柳下惠”,取自苏轼《蒜山松林中可卜居,余欲僦其地,地属金山,故作此诗与金山元长老》诗,全诗共10句,其中第5句“暮年欲学柳下惠”,下半句“嗜好酸咸不相入”。柳下惠的名字,人们常与“坐怀不乱”相联系。柳下惠本姓展名获,字禽,以字行,春秋时鲁国大夫,其食邑在柳下,卒谥惠,故名柳下惠。史载鲁僖公二十六年(公元前634年),齐攻鲁,他派人到齐劝说退兵。他平时善于讲究贵族礼节。《荀子·大略》记载了一则传说,说的是他夜宿城门,遇到一女子,用自己的外衣将她裹在怀里,国人丝毫不怀疑他有淫乱的行为。所以这个故事延续至今。《孟子·万章下》,谓柳下惠“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者宽,薄夫敦”。啬公年轻时博学强记,故此上联赞美痴丈与乡人相处融洽。至于“嗜好酸咸不相入”,指虽人有酸咸不同的嗜好,但欲食之美常在酸咸之外,意为彼此投合。有唐韩愈《酬司马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诗:“云夫吾兄有狂气,嗜好与俗殊酸咸。”可证。 下联出自苏轼《赠李道士》诗首句:“世人只数曹将军,谁知虎头非痴人。”曹将军指唐朝画家曹霸,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魏高贵公曹髦后裔,官左武卫将军。人们熟知的成语“别开生面”,就源于曹霸。杜甫于成都偶见其画《九马图》,有诗赞曰:“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啬公用“世人只数曹将军”,将东坡诗的下句“非痴人”作为隐语,若赞誉与杜甫诗同,无疑是对芝亭丈的敬意。上下联构思巧妙,情谊隽永。 月夜相送,感人至深 初读啬公日记与痴丈的几段交往,总四百来字。另有一篇日记,写的是光绪三年(1878)腊月初三日,二九以来下了好多天雪,到初三是第六天,酷寒中啬公艰难行走于海门至南通途中,“雪深没胫”。行至川港,无歇处,只有“迂道诣彦升”,即访好友周家禄,宿一夜。第二天起程有风雪,中午到张芝山镇,雪大作,雇车行至小海镇,“棉衣罄湿”,“遇痴丈,因共诣龚笠舟处”,“更衣履,留饮,属题箕踞图(从略)”(次日“踏冻之通州”)。腊月十一日与“痴丈作竟日谈”,也是龚家父子坚留作成。这两段日记确证痴丈家住小海镇,也从一个侧面知道他与近邻的关系很好,尤其是与有文化的龚笠舟家有交往。这样说来,4年前的二月十四范张二人同访孙芝亭,而且在晚饭后“月下”送两位青年,是从小海送到南通东城门外。怎么解释这段行程?难道是出租车?显然不是。再读《柳西草堂日记》,于此前的半个月的一天有范张两人相约雇马赴狼山游玩,且有许多情节的描述(本文从略)。似范肯堂与啬公结友的刻意安排,为赴小海访“痴丈”打下旅行的基础。让我们再回顾一下那天的日记:早晨8点钟之后范肯堂来(当时啬公住三叔张茂华家,即现在南通张謇研究中心处),“早餐后至南门祭祖毕(顺道雇马两匹),访孙芝亭。”可以认为两人骑马远行,而“痴丈”月下送客也足以认定为骑马。一般情况下,作为朋友(况且两人都属晚辈)送客也就最多送出镇西市梢即可,只不过啬公多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孙芝亭送到南通东城门外,如不是夜晚“城门扃闭”,甚至或许送他们到家?读此,令人匪夷所思,芝亭前辈之“痴”难以从脑海中抹去。诗云:常惜桃花潭水深,送别之情颂汪伦。世人吟诗唯李白,啬公目中非痴人。 (鸣谢:撰稿之前有高广丰先生参与研究并指导) 上一篇张謇与百匮楼主人/徐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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