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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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多维视角下的张謇与海门结缘透视/庄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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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庄安正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多维视角下的张謇与海门结缘透视

庄安正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家乡,近代著名实业家、教育家张謇的家乡在江苏海门。185371日,张謇出生在海门常乐镇一个小商人兼小地主的家庭.从此与海门一生结缘。从甲午蟾宫折桂继而放弃仕途开始.张謇成为誉满天下的明星人物.他活跃在风云变幻的时代舞台上,奔波于上海、南京与北京等大城市之间,其创办的实业、教育与慈善事业绝大多数集中在南通,一年中大部分时光也在南通城工作、生活。但是,海门在张謇心目中始终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面对喧嚣浮躁、充满功利与纷争的外部世界,张謇忘不了那僻处长江出海口北侧的宁静的家乡。正如1914年张謇全家迁入南通城新居濠南别业时,儿子张孝若诗中所言:遥听鸢隼风烟处,平视云山几坐前。故里若询扶海宅,桑麻极目指东天。[1]该诗虽系张孝若所作,同样代表了张謇对家乡的眷恋之情。本人以为,立足于多维视角透视张謇与海门的缘分,可以有多重发现:

(一)养育成长之地  1853年张謇在海门出生,到1874年只身前往南京担任孙云锦幕僚前.张謇人生最初的21年,他的幼年、少年时代,并青春萌动的一段时光,主要是在海门度过的。

在海门,张謇有许多儿时嬉戏玩耍的乡村伙伴。进入私塾与书院后,他又有了许多同窗读书的学友,那些伙伴与学友后来在科举制度下大多没有取得什么成就(有些连就学的机会也没有),但他们与张謇结下了真挚的友情,成为张謇终身信赖的人,也给他留下了许多少年轻狂的美好回忆:在海门,张謇因就学而认识了人生最初的三位老师:邱大璋(蒙师)、孙寿祺(师山书院山长)与赵菊泉(海门厅训导)。他们性格各异,文化与教学水平差别极大,但都尽心尽力培养张謇,鼓励他发愤图强,争取功名。尤其是赵菊泉在学业上刻意提携张謇,三年中不收他的学费,当张謇身陷“冒籍风波”时,还出手加以援助。张謇一生感恩,后于茅家镇建“赵亭”以示怀念;在海门,张謇也有许多乡里乡亲的长辈。他们与张謇并非沾亲带故,大多甚至没有文化,但他们纯朴、正直,既言传身教,向他传授做人的道理与做事的本领.又把张謇看作本地最有出息的年轻人,而宠着张謇,并不时在生活上有所接济。自然.在海门与张謇关系最为密切的是父母。少时的张謇充满灵气,秀外慧中,父母在他身上寄托着振兴家庭的全部希望。他们对张謇学业上要求甚严,但严厉中又透着温馨,表彰后提醒勿骄。张謇终身难忘当他以“我踏金鳌海上来”的下联,巧对老师“人骑白马门前去”上联时,父母欣喜莫名的神情,以及谆谆告诫他的一番话:“儿诚可喜,但勿过誉之,成败未定也”[2]。可以说,张謇在海门的21年,其物质生活一度是清贫的(因遭受“冒籍风波”,家境败落),精神生活却是健康、丰富的,他因此又是幸运的。21年中他生活在一个充满友爱的大家庭里.时时处处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海门淳朴的乡风、民风,浓郁的亲情、友情,乃至乡野山歌、沙里软语,都使张謇受到极好的精神上的熏陶,促使他茁壮成长,也影响了他以后的人生道路。

(二)感恩回报之地  张謇是幸运的。海门也是幸运的。因为海门养育张謇在前.张謇感恩在后,给予了海门多方面的长时间的回报。这一回报集中体现在张謇投身“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后,尽其所能关心、帮助家乡开创了近代化事业。

据不完全统计,在清末民初近30年时间内,张謇及三兄张詧在海门境内创办的近代化工厂、交通、金融、电讯等事业有:大生三厂、颐生酒厂、三厂镇至青龙港铁路、通海汽车有限公司(总部在南通)、南通至常乐镇、茅家镇公路、青龙港会云闸、青龙河、海门大达趸步公司、海门茅家镇大储四栈、淮海银行海门分所与电报局海门茅家镇分局等;同期在海门境内创办的近代学校与慈善机构有:张邵私立女子高等小学校、私立常乐第一初等小学校、张氏私立初等小学校、张徐私立常乐第三初等小学校、张沈私立常乐第四初等小学校.以及养老院、溥善堂与社仓等。尽管张謇综合考虑天时、地理、人和各种因素后,将实业、教育、慈善的主要基地设在南通,海门仍然是他在南通以外,创办实业、教育、慈善事业最多、最全之地。人们常说张謇是南通近代化的设计师、领导人与组织者,又常说南通是中国近代的模范县,这两句话基本上亦适用于海门。在张謇统一筹划下,海门近代化从零开始,在30年时间实现了历史性的跨越发展,给海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与文化上的繁荣。大生三厂不仅直接催生了海门县一个厂镇合一的市镇——三厂镇,其生产的“三星”纱条第一次盛销上海,成为与沪上“九狮”纱条相媲美的名牌商品[3];颐生酒厂的优质白酒则从海门走向了世界,在1906年意大利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奖[4],第一次扬名海外,为国争光;三厂镇至青龙港铁路的铺设,第一次将海门人对铁路巨龙的憧憬变成了现实,实现了苏北铁路建设的突破;而青龙港近代化码头的建立,又第一次将海门与上海拉近了距离,让海门感受到东方大都市欧风美雨的浸润。至于上述面向全县招生的五所新式学校,还使海门青少年第一次进入数学、物理、化学、美术、音乐与体育等领域探秘,在近代科学的沐浴下健康成长。海门诸多历史性的“第一次”跨越发展,都是该县上千年历史中从未有过的。尽管张謇去世后,上述实业、教育、慈善事业部分衰败了,但是,它毕竟奠定了海门今日进一步腾飞的物质与文化基础,而张謇为家乡建设殚精竭虑、积极谋划的精神,更作为丰厚的历史遗产为今日的海门人所继承发扬。

(三)移民迁出之地  海门不仅在张謇推动下开始了本县近代化的进程,海门也参加了由张謇组织的面向苏北沿海的大规模移民运动。清末民初,张謇出于“广植棉产,以厚纱厂自助之力”的需要[5],在苏北沿海掀起大规模废灶兴垦的大潮,先后建立了几十家近代化的农业垦殖公司。因苏北沿海地广人稀,原有灶民不谙植棉,垦殖大潮需要相应的移民大潮相伴,张謇将目光首先投向了海门的乡里乡亲。

海门农民大多是苏南移民后代,具有迁移传统;他们迁移海门之初往往有在江海之滨新涨出的沙洲上生活的经历,既擅长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开拓求生,又长于耕作,尤精于植棉,故成为张謇移民运动的主要动员对象。在张謇呼吁下,十余万海门农民踊跃响应(响应的另有南通与崇明外沙两地农民),他们扶老携幼,背井离乡,长途跋涉,举家北迁,充当了苏北沿海废灶兴垦的主力军,海门也因此成为大规模移民的主要迁出地。海门移民在沿海荒滩饮露餐风,从事艰苦繁重的体力劳动,在与海潮、季风与疾病的搏斗中,不少人被夺走了宝贵的生命。但是,经过20年艰苦奋斗,他们终于将这片面积达1.2万平方公里的蛮荒之地,改造成国内最大的垦殖区与重要的棉花生产基地,苏北沿海在产业结构上实现了由传统制盐业向近代农业的迅速转化。而海门移民亦与当地灶民和谐相处,将苏北沿海当成了新的家乡。移民居住区“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成一小世界矣”[6]。可见移民与垦殖两个大潮.是在张謇与十余万海门农民共同努力下掀起来的。张謇召唤海门农民,海门农民呼应张謇。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曾大规模地从苏南迁至苏北将海门当作了家乡.清末民初他们又一次大规模地走出了海门,把自己的命运与南通乃至苏北近代化联系起来。十余万海门农民就这样用辛劳与汗水,化作基石托起了张謇“实业救国”的丰碑,同时也将自己写进了历史。

(四)血脉维系之地  中国人在世界上最崇尚血脉传承,以示不忘祖恩、牢记祖训,延续祖风。每个家族都以历史上某位有功名或有成就的先祖为荣,因众多家族推举炎、黄二帝为天下共祖,所有的中国人又都以自己是炎黄子孙为荣。所以,在中国人流行的祭祀、扫墓以及修撰家谱、族谱的民风民俗里面,包含了凝聚中华人心,促进民族团结的积极意义。

张謇即是尊敬祖先、重视血脉的一个人。众所周知,张氏家族也是苏南移民。元代时张謇祖先为躲避战乱从苏南常熟迁至苏北南通。明、清两代,张氏家族曾在南通石港、金沙与西亭等地生活,归籍南通。到祖父张朝彦一辈,因入赘金沙吴圣揆家,清嘉庆年间跟随岳父迁至海门常乐定居。从那时到张謇光绪甲午考中状元,张氏家族在海门生活时间累计达8090年。在常乐还有安葬张謇外曾祖父吴圣揆夫妇、二兄张謩、五弟张警以及小妾陈氏等几位亲人的墓地,所以张謇血管里流淌的主要是海门情结,他是把海门(尤其是常乐)看成他的血脉维系之地。维系血脉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所或媒介是家庙、祖墓与家谱等,以及藉此开展的祭祀或修撰活动。张氏家族原没有家庙,1897年,张謇于海门常乐建造了规模较为宏大的张氏家庙,奉四代祖先遗像入庙,并举行了隆重的落成告庙仪式。其后,张謇一年中总有几次率领家人亲往祭祀。在张謇眼里,没有祖先便没有自己的一切,家庙是家族中最神圣的地方。张氏墓地原与常人墓地无大区别,因常乐镇进行市镇改建工程,影响到张氏墓地的存在,张謇便利用这一机会将其集体搬迁。新墓地不仅面积大为扩大,面貌也得以焕然一新。每年清明,海门常乐、南通西亭与城东的三处墓地,必定是张謇率领家人前往扫墓的地方,这一家风一直保留到张謇去世。张氏家族的谱系原靠族人世代口耳相传。18951897年间,张謇即开始搜集资料,整理家族谱系,至1921年主持完成。该支谱将张謇“十六世”上溯至“十一世”的六代家族史(主要是迁移海门常乐的历史)一一考订,整理成谱,定名《南通张氏常乐支谱》[7]。书成后,张謇印刷若干部,交族人分别妥善保管,便于张氏家族全体成员能按“谱”索骥,寻根究底。上述场所或媒体以及藉此开展的祭祀或修撰活动,像强有力的纽带,将张氏家族全体成员的人心维系在一起,又把张氏家族的根与海门的历史维系在一起。

(五)精神寄托之地  张謇胸怀救国大志,成就过为凡人不可想象的辉煌业绩。他摘取了状元桂冠,身上还笼罩着其他几十个眩目的光环,称他一生大红大紫、大富大贵,可谓名不虚传。但在张謇看来,这一切都是钟馗身上披挂的玩艺儿,为了“打鬼”不可缺少,披在身上又不舒畅,张謇骨子里流淌的是平民精神与平民情结。

为了救国救民,张謇整日在繁忙地忙于公务;为了疏通关节,张謇在名利场与权贵周旋,讲违心话做违心事是不可避免的。但长时间戴着假面具做人做事,张謇身体疲惫内心更累更苦,他需要精神上的渲泄与排解,在张謇看来,一年中最轻松的时间便是回海门乡下休憩。回老家,张謇为的就是躲开公务与应酬,在农村过几天清闲日子。张謇曾在一副春联中写道:“且喜两家共平善,只求五亩却归耕”[8]。两家,指张謇与张詧两家。该联意谓,张謇兄弟两家的共同愿望是平安与积善,能够返回老家在五亩地上从事耕作比什么都强。一回到海门,张謇把状元桂冠与其他的光环都扔到一边,一展其平民本色。张謇1903年在常乐建造的新居,其建筑风格就折射出平民精神。这座新居远近都称“状元府”,张謇自谓“扶海垞”。宅子大门上方唯一悬挂的是他老师翁同龢题写的“扶海垞”三个字的一块匾额,没有一点炫耀自己科名官衔的意思。“扶海垞”前后五进房屋,范围很大,但“四周都是田亩,竹篱外饲猪羊,河里养鱼虾,树荫蔽天,菜畦鳞比,完全是村庄样子”[9]。与人们想象中的“状元府”雍荣华贵的贵族气派大不一样,与其说这是“状元府”,毋宁说这象一所常见的农家院落(自然比普通农户住宅要排场)。平民风格的“状元府”,缩短了张謇与乡里乡亲以及儿时伙伴的心理距离,他们常往“状元府”找张謇,一点不惧怕别人眼中的这位大人物。张謇亦喜欢在家里与他们拉家常,谈农事,忆往昔,或共同品尝家养的鸡鸭鱼虾与刚从地里收获的瓜果蔬菜,并以为比场面上的山珍海味美味不知多少倍。凡是乡亲们遇到为难事找他的,他往往有求必应,尽力相助。看到乡亲们高兴,张謇也因此而高兴。故不管公务多么繁忙,张謇一年中总要挤时间回老家住上几天。1917年,张謇回海门的时间达42天之多。这既反映了张謇对家乡的眷恋,也反映了精神上的平民情结。张謇曾在另一副春联中写道:“万木长承新雨露,四邻都是老农家”[10],一言道破了他的平民精神与平民情结之由来,那是因为张謇感到万木生长皆靠雨露滋润,我张謇就是靠一生务农的四邻八舍乡亲抚育成人的啊!

综上可知,如将张謇与海门的缘分置于多维视野下进行透视,彼此缘分实际上是由养育情感、救国事业、血脉传承,以及平民精神等多种因素纽结而成,因而具有多样性、长期性与牢固性等特点。故不论张謇一生中多次遭遇变故,这一缘分始终把他与海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参考文献:

[1]转引祖丁远:《梦游梅花楼》第131页,辽宁百花文艺出版社,1995年。

[2]《张謇全集》第6卷第829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3]大生系统企业史编写组:《大生系统企业史》第14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

[4]《张謇全集》第5卷第233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5][6]《张謇全集》第3卷第385页、第38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7]《张謇全集》第5卷第283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8][9][10]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第457页、第460页、第458页,中华书局,1930年。

(作者单位:南通大学。本文刊《张謇研究》2008年第2期)

编辑 周张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