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子贤而立 其母之义/徐慎庠331
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子贤而立 其母之义 ——解读张謇《恽太夫人八十寿序》 徐慎庠
先贤张謇先生最懂得孝道且注重尊老。有其恩师翁同龢在乾清宫向光绪帝所奏为证:“张謇乃江南名士,且孝子也。”他为贤德的长辈祝寿、碑传所写的文章有数十篇之多。《恽太夫人八十寿序》是其中一篇。笔者读来,为其中所叙的人和事,深受感动,并据手头并不十分充裕的资料进行解读,与诸君共同研究。 张謇先生对所述的对象和事情都有较为全面、深切的了解。这篇为恽太夫人贺寿的文章充分展现了极富个性特征的江南恽氏家族,全文虽不足800字,但内容丰富,颇具意境。 常州恽氏家族在当地妇孺皆知,我曾电话致友询问有关恽氏情况,第一反映即说起“南田先生”,这是张謇先生文章中首先提到的“以画名天下”的恽寿平。当今活跃著文于《新民晚报·夜光杯》副刊的恽甫铭,是沪上著名书画鉴赏家,有一篇文章不仅提到恽南田(字寿平),也提到近代著名中医学家、小说家恽铁樵(1878年-1935年),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家、中国早期青年运动领导人恽代英(1895年-1931年),曾任上海《解放日报》社长等职的优秀新闻工作者恽逸群(1905年-1978年)等优秀家族成员,全文洋溢着一种自豪感。笔者读“恽”,认为这是于世罕见的特殊的人文气象。张謇先生开篇首句“江以南征望族者,必及阳湖恽氏”,循名责实,恰如其分。 张謇先生追溯恽氏家族“功名气节著于明”,这里当指明朝两个恽氏人物。一是恽巍(1470年-1527年)字功甫,号东麓。即张謇在《寿序》的文章最后提到的“东麓”。恽巍为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二甲57名进士。曾任补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刑部员外郎、迁郎中、进湖广按察使佥事、按察司副使。朝中权臣刘瑾向他索赂被拒,为此被革除功名,罢官而归。著有《黄山集》;二是明朝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三甲230名进士的恽厥初,字伯生,号膴原。他性格温和,当官不攀附权贵,不枉不矫,每到一处地方都有政绩,累官至布政使,是一省的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后来也被罢官,回家后读书吟诗,享年80而终。著有《知希庵稿》《素园草》。 常州人称“南田先生”,如同南通人称“张四先生”一样。南田指清初著名画家、诗人恽寿平(1633年-1690年)。初名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号南田、云溪外史、白云外史、东园客、草衣生等。他的画作初工山水,笔墨隽秀,后与常熟画家王翚(1632年-1717年)切磋画艺,其后便多以花卉为主,用没骨法,而重视写生,着墨淡雅,清润秀丽,被誉为“恽派”,又称“常州派”“毗陵派”,为“清六家”(另有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吴历)之一。诗文亦清丽,有《瓯香馆集》。 张謇先生提到生于乾隆,成名于嘉庆的恽敬(1757年-1817年),尊其为“子居先生”,张謇拜读他所写的家传,取得了写寿序的第一手资料。恽敬是散文家,字子居、项旃,号简堂、道号固山。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举人,历任咸安宫官学教习,浙江富阳、江山、江西新喻、瑞金等地知县,后署吴城(今永修县东)同知。少年时喜欢骈文,后致力古文,推崇孔孟,宣扬“性”“命”之说。与张惠言(1761年-1802年)同为“阳湖派”创始人。其代表作《三代因革论》,倡言“三代之治”有因有革,反对墨守成规,但又承认封建伦理纲常与等级制度永世不变。有《大云山房文稿》等。 如果追溯恽氏的老祖宗,则是西汉的杨恽(?—前54),陕西华阴人,字子幼,是司马迁的外孙,习《太史公书》(即《史记》),好史学。宣帝时任左曹(尚书台之下分管选举祠祀之事),因告霍氏谋反,任中郎将(位次于将军),封平通候,后因过失免为庶人。在与友人书中表示怨望,为人告发,以大逆不道罪腰斩。其后裔避难于江苏武进孟城、小河一带,改姓恽。定居后子孙繁衍,建大宗祠于孟城,即现在的恽家祠堂。由此看来,百家姓中的“恽”是一个特殊的姓氏。 恽太夫人的夫君初名濬,后名世临,字次山。生于1817年,卒于1871年。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二甲第38名进士。他精通历代掌故和治国方略。按清代官制,进士入部,必须先补主事,官阶为正六品。后逐步晋升,同治二年(1863年)夏被任命为湖南巡抚,官阶为从二品。他勇于革除积弊,也因此得罪于人,受到别人陷害诬告而罢官。张謇在文中简述为“巡抚湖南、江西,两省人皆称之,其政事有名”。清朝为官能荡涤旧垢受两省百姓称拥的为数不多。在恽氏家族中继其后的有弟兄俩,如张謇所说“嗣是以来二三十年,恽氏科第蝉嫣文学侍从之臣鼎盛矣”。指的家族中的兄弟俩:一为兄长恽彦琦(1828年-1893年),字亦韩,号莘农,咸丰九年(1859年)二甲第49名进士,由礼部主事,官至湖北督粮道,署按察使,著有《损斋杂录》;二是其弟恽彦彬(1838年-1920年),字次远(张謇尊称为“次丈”),晚号樗园老人,同治十年(1871年)二甲第1名进士,官至工部侍郎,光绪二十年(1894年)督学广东。由于兄琦工诗文,能书法,弟彬画宗南田,书法亦佳。所以“科第蝉嫣”“文学侍从”亦是恽氏门庭值得称道的一件幸事。 张謇先生结识恽太夫人的儿子恽祖祁(字莘耘),缘自张謇的叔兄张詧任江西贵溪县知县,光绪十八年(1892年)农历七月二十九日,张謇“得叔兄权令贵溪电报”后,于八月中旬赴江西探望叔兄,起锚之后恰逢中秋日,于舟中赋诗一首,有“秋随佳节换,月向旅人圆。未甚悲离别,匡庐在眼前”表达了与兄相聚的迫切心情。及至半月后到达贵溪“喜晤叔兄”,日记中提到“叔兄权住县治东偏马神祠”。根据入境后的沿途所见所闻,张謇有七律一首,全诗如下:“连山落水到滩分,枕水山城带暮云。入境但饶风俗简,逢人已说长官勤。文书堆里鸦翻树,衙鼓声中豕散群。难得阿兄真耐苦,归能欢喜报严君。”这诗首联写贵溪的山城的景色平淡中略带愁苦,颔联是未晤叔兄前的耳闻,新任的县官有“长官勤”的良好政声。颈联是写张詧为官处理陈年积案,公堂上正义得到申张,犯罪团伙得到惩治。尾联乃夸奖“阿兄真耐苦”,待回去以后可以“欢喜报严君”。全诗写得平实动人,诗中之赞叔兄与民贴近也是张謇先生一贯的风格。 话分两头。当时署江西巡抚李嘉乐是同治二年(1863年)二甲第49名进士,河南光州人,他是光绪十三年(1887年)到江西任职,所谓“署江西巡抚”官制从二品,其“署”本是代理、暂任或试用的意思,谁知这一任就有七年之久,朝廷也无调任的意思。众所周知,江西是鱼米之乡,该纳的税贡都能及时完成。光绪十八年(1892年)江西官兵平定萍乡哥老会起事,俘获正龙头邓海山、平南王罗风冈及保兵元帅李保山等头领,有了安定的局面,所以这一“代理”便这么多年。眼下到光绪二十年,农历十月将是皇太后六旬万寿,皇帝诏告“天下行省总督巡抚以下文武官吏入都介祉”,所谓“祉”即“福”,“介祉”即“祝福”,身为江西巡抚李大人当然积极响应,看中了其手下的张謇寿文中所说的“莘耘观察”,“莘耘”是道台(正四品官阶)恽祖祁的字,“观察”是对道台大人的尊称。巡抚李嘉乐认为恽氏“世家清望”,所以特地将筹办太后寿庆的大事委以重任,“疏陈于朝”即上报朝廷备案;“俾承管斯役”即委托他担承这项重要的任务;而“謇兄詧实备从官”,这句话的意思从《张謇日记》中可以获知张詧在江西贵溪县任职(接任者为福建人胡德斋)期间得到当地百姓的好评,当年“贵溪人以官肯理事,故漕数比最长之年多征六百石”,“漕”即“粮”的简称,亦即“官粮”,按现在的说法是百姓纳粮创历史最高水平,要比历史最高的年份多征600石,这当然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此事恽祖祁道台大人当然知道,因为他是负责漕运这方面工作的,所以在张詧任期满了以后又通知张詧到江西。《张謇日记》中记载光绪十九年的冬月十一日“叔兄去江西”,去做什么,为什么事,《日记》中没有说。及至腊月二十七日《日记》中写道“得叔兄讯,得明年庆典点景随员差”,所谓“庆典”即慈禧庆60大寿,这当然是一份责任重大,光荣的任务。“明年”按阳历算是1894年2月2日。后来到北京,张謇赶考,通过叔兄认识恽祖祁道台。并且通过叔兄了解到恽氏家族的更多情况。“观察从子”,即道台的侄儿祁莒生(字孟乐)是京城文职官,为翰林院编修,早先在考举人时曾经相识。 恽祖祁担任湖南零陵县令时即以廉著称而有威名。在江西,张詧看到他计划传授茶桑栽种技术,有较周密精细而又有相当的条理性,“知观察非常人”,说他不是一般为官的人所能及。恽祖祁道台又向张詧述及其兄恽祖翼(字菘耘)道台,为官相当干练,“赠光禄公之教”。而“太夫人生平懿德美行”对子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是“有当于老氏慈俭之宝以诒子孙者。” 其后一段文字,写到恽氏兄弟俩由于各人的经历不同,脾气秉性也略有差异,虽同属一个官阶,对当朝的国家大事有不同的看法和行事态度。弟祖祁“每与论东事,则啮啮张髯,气勃勃不可遏,计上书请效颜行”。说的是日本帝国主义寻衅肇事,妄图侵略我国领土,对内忧外患,丧权辱国等现象,恽祖祁十分愤慨。而其兄毕竟老成持重,“嵩云(即‘菘耘’)观察驰书戒:母老宜少慎!”(其后,张謇于日记中尊称他“菘丈”)是说他急忙告诫兄弟做事要慎重,考虑家中母亲已届耄耋之年,偏激对待时局究竟有什么后果,让祁弟去思量。所以,张謇有“夫人孝亲之故而爱其弟,人之情也。观察之贤(指翼兄),翳岂不念有母;忠义激发,先公而后私,傥亦太夫人之志乎”这句话。全句中的“翳”作“遮蔽”解,“傥”为“倘若”的意思,为兄对朝廷的抨击不必锋芒毕露,这种心理状态与家母的意志品格联系起来,张謇先生的刻画和描写可谓细致入微。 张謇先生著此文,是大魁天下之后,一些地方官员为慈禧六十大寿紧锣密鼓进行之时。“逢国大庆,而家有寿母之祥,君则殷忧,而臣效致身之节,此亦元首股肱一体之自然,而天地古今不变之通义矣”。此句张謇将国家与百姓联系起来看,“元首股肱”典出《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指君主,股肱指的是大臣,是谓有明君和良臣,国家才能兴旺发达,所以张謇先生这篇贺寿的文章有深刻的内涵,读来令人感动。而站在晚辈的地位向恽太夫人贺寿,张謇又借用欧阳修的一句话:“见其子之贤而有立,则知其母之义方也。”所谓“方”即教导有方。因此,“子贤而立,其母之义”,是全文的着眼点。就当今现实社会来说,“子贤则母义”的传承关系也有其积极的意义,说明家庭教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笔者就张謇先生的这篇贺寿短文,再剖析两个问题。一是张謇文中提到“今年十月,皇太后六旬万寿,皇帝至孝,命廷臣恭稽乾隆朝故事,举行庆典,……”这句话说的是清光绪帝按照祖宗乾隆帝的楷式行事。乾隆十六年(1751年),乾隆帝为庆贺他母亲的生日,在北京扩建大报恩延寿寺,将瓮山改名为万寿山,瓮山泊改名为昆明湖,总称为清漪园。光绪十四年(1888年),慈禧太后挪用海军经费三千万两白银,历时十年建造清漪园,并改名为颐和园。历史学家对晚清慈禧此举早有定论。张謇以此说事,文中有“要之福以不横受为贵”,影射和抨击朝政。其二,笔者注意到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日(1894年10月15日)张謇先生的日记写下“夜分心忽大动,乃与子培(沈曾植)言大人病状,归益不宁”。其后至年底没有留下日记,《自订年谱》有这样的记载:“十八日(即16日)亥刻,闻父十七日丑刻之凶问。十九日晨行,过天津,即附海轮。二十七日,由上海抵家,入门伏地恸绝,寝苫丧次,一第之名,何补百年之恨,慰亲之望,何如侍亲之终,思之泣不可仰。”竭尽奢华之能事的所谓慈禧万寿,哪比得上丧父之痛,只字不提,这说明张謇先生对“孝悌”的善恶是有区分的,以及引申到“子贤”和“母义”。据史书记载,慈禧太后的六旬庆典,于光绪二十年(甲午)的十月十日举行,而慈禧的真实生日是九月十九日。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张謇写人物,尽量将有关的事实了解清楚,对女性尤其是长一辈的妇女,不可能尽述其行为举止,就以其子孙的政绩和业绩来表现伟大的母仪,例如这篇《恽太夫人八十寿序》就是这种刻画人物性格的技法,读来受益匪浅。张謇尊恽祖祁称“莘丈”(偶称“恽心丈”),张氏弟兄与莘丈过从甚密,恽祖祁也曾主动邀张詧赴江西共事,彼此之间肝胆相照,此是后话。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十九日(1901年2月7日),恽太夫人逝世之际,张謇题挽联:“惟子孙皆显贵而有令名,若史世家褒荣,是真丰福;慨事会自嘉道以至今日,记太夫人闻见,当如故书。”说的是恽氏门庭的荣耀,当广为传颂,而恽太夫人也是一位值得纪念的伟大女性。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本文刊《张謇研究》2010年第4期) 编辑 龚卫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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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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