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收藏本站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张謇“误籍”与科举功过/张光武

743
作者:张光武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张謇“误籍”与科举功过

张光武

今日中国,开始反思张謇、张詧与近代教育之关系,这是中国教育长廊通向未来必经之节点。而言及张氏之教育,则必涉张謇名句“父教育而母实业”,必举其与张詧所办370所学校之众,必述南通师范、南通女师、南通紡校、南通博物苑、南通聋哑学校、南通伶工学社和南通更俗剧场等十多个跟教育有关的中国第一。上世纪初,张謇、张詧兄弟父教育母实业,利始义终,至毁家兴学、举业助学极致,古今仅有,叹为观止,最近30年,学界多有论及,惜多止乎就事论事,未谙细部而难事深究,重要细节易从笔底轻轻滑过,久必如读标签,读者视为当然,轻风过身,无味无觉,难留痕迹。其实张謇、张詧一生,视教育为诸业之最,譬教育为父而实业为母,举实业以助教育、慈善、盐垦、交通、社会公益和城乡建设诸业,其教育观之核心,是祈国家之富强,寄民生在民智,既有中国兼济天下文化基因传承,又有因时而进之巨大突变,故探视张謇之教育观,最宜从其所处非常历史时期、早年经历及其人心路历程切入。

早年误籍和科举情缘

时人论张謇,多循矩先视其身份标签,是为状元实业家,为中国绅商代表,此种认知路径应可确认。张謇早年走的正是科举入仕途径,即九成九以上中国读书人必走路径。

张謇履历不必重造, 其早年经历不容忽略:

张謇出身海门常乐镇农家,至父亲张彭年一代始读书识字,止于能读完诗经,能做七言诗。张謇四岁,即从父亲识千字文。张謇五岁、张詧七岁,入邱氏学塾。张謇十二岁,张詧十四岁,父亲为延宋郊祁(蓬山)在家设塾就读,越二年,宋蓬山故,继至西亭其子侄宋璞斋、宋紫卿处续读。其时科举,举凡祖上三代无人进学,即无报考资格,是为“冷籍”,如欲报考,乃须找同族中有此资格者或是廪生认保,同县廪生派保。而宋璞斋先生似不赞同此种办法。

1868年,张謇十六岁,张彭年由业师宋琛(璞斋)做主,为其介绍如皋张駉、张镕父子,由张駉认张謇为族亲,过继给张駉亡侄张铨为子,改名张育才,报名注籍,到如皋参加县试,一试即返。张彭年将信将疑,迫于宋先生催促,遂付张駉父子报酬三百卦(通俗钱八百为卦)。不想张謇到如皋后,张駉擅自改其籍贯履历,既木已成舟,乃一路参加县试、府试、院试。张謇是年顺利考上秀才,于张彭年父子而言,本属示庆之事,亦曾重谢宋师,不想磨难自此接踵而至。先是张駉、张镕欲壑难填,乃失信翻悔,据前事敲诈张家不休,先索银一百五十元,继索八十元及二百二十元约券。第二年,张镕又持约券索银,张彭年不得已,只能贷银一百五十元给他。不到一月,张镕又到西亭宋先生私塾向张謇逼索,如此前后纠缠四年之久,宋璞斋先生卸责于不顾,张家被闹得家道中落,无法继续满足张駉、张镕无休止勒索。张镕恼羞成怒,竟将张謇告入县学,张镕本人桃代李僵,自认原名铨,告子张育才(即张謇)忤逆,学官不察,遂将张謇拘入县学,前后三月,始获释而归。张謇忍无可忍,自行递禀检举,备述前情,赖通州知州孙云锦明察秋毫,兼怀惜才之心,乃主持公道,出面调停,又得海门训导署训导赵菊泉恩师等仗义相助,寻张铨生母张陈氏作证具道实情,张駉、张镕见事败露逃逸。孙氏遂将事具报江苏学政,逐级上书礼部。

其间一波多折,如皋学官杨泰煐欲阻张謇归通州原籍,乃流言中伤,更获如皋知县周继霖助虐。张謇二十岁时,四月初一夜,“与叔往如皋谒学官”。“时日向曛矣,大风雨密“,张謇突获消息,“学官董事辈关通知县”,已发出传签拘捕,必制张謇“无他遁之途”。事情陡变升级,叔侄俱惊悚不已。张謇惊惧中“乃藏钉鞋衣底,蹑敝鞋笼灯独出”,因县衙在北,乃避其居所近之北门,夺路东向走,一路“折出东门,过桥骤风灭灯,时甫竣城河,缘河泥淖深二三尺,连属不绝,虽雨势稍细,而云黝如墨,立桥下久之。易钉鞋,而藏鞋弃灯,持盖柄为杖,蹲地定瞬,辨路高下险易,行十余步辄一蹲。足陷泥淖及踝,钉鞋屡堕,撑杖起而行之”。其景状狼狈,苦不堪言,“东门至北门才三里许,三四时始达”。已是“外雨内汗,襦裤尽湿,足疱累累”。当时的张謇,“忿火中烧,更不知有何畏饰,亦辄作利刃砍仇人头之想;又念父母在,不值与鼠头并碎”(《张謇全集》第五卷,《归籍记》)。

此后张謇颠沛如皋、海门两地,家财殆尽,至二十一岁,误籍案终告段落,礼部准许张謇重填履历,撤销控案,恢复通州原籍,张謇得以归籍归宗。可见即有“冷籍”一说,各级官员仍重人才而秉公裁定。

张家经此劫难,已成危垒,累计负债千金。张彭年有五子,张謇、张詧外余子请父张彭年均分家产,三子张詧慨然提出,所负外债皆由张詧与张謇共任之,计尽卖产抵负,犹不足。于是,自经张謇误籍被诈后,家境日蹇, 频临破产,生母金太夫人病重之际说:“人子当先知服劳,汝父辛苦甚,无有替者。汝兄弟可一人读书,一人治生产。”张詧不假思索,再次主动将读书机会让给弟弟张謇。而张謇自经大难,感愤于心,益发苦读不已。22岁时,惜阴、钟山两书院取第一,又应聘时任江宁发审局委员孙云锦秘书;24岁时,岁试第一名,入淮军吴长庆提督营为军幕;27岁时,科试第一称贡元,应总督、巡抚、学政三院又取第一,直至42岁甲午恩科大魁,张謇没有辜负父母和三兄张詧的期望。

时隔二十四年,张謇难忘旧事,乃作《归籍记》备述其感。篇末有言:“今距事二十有四年,当年仇怨之端,亦既歔为冷风,荡为空波矣,何足一一撄我胸臆?排比而记之,以示后人。庶知门户忧患之遭,师友祝福之笃,并不可弭忘。而乡里有类我者,毋更被愚。”

误籍一事,是张謇一生挥之不去的心理纠结,从此在他心底烫下至深烙印,也铸就了他终其一生智民脱愚的平民情结和民生梦。

张謇早年误籍和后来甲午恩科大魁,皆由科举,是为败也科举,成也科举。张謇之于科举,乃有萦绕半世的情和缘。

中国科举回眸

张謇误籍,起自科举,张謇归籍,亦赖科举举才之德。然科举废止近百又十年,多遭无妄之灾,如今不可不予辩诬。

中国之科举考试,起于隋,成于唐,完于宋,强于明,而衰于清,历时一千二百九十八年,虽经朝代更迭,时势变迁,仍曲线上行,其生命力可谓久长。

科举制度,是中国古代选拔人才的考试制度,也是自隋时起历朝选拔官吏的考试制度,因采分科取士办法,故名科举。

隋文帝时,首取分科考试选拔官员,意在打破贵族世袭乱象,直接从民间选拔人才,进以整顿吏制,清明政治,前无古人,横空出世,无疑为公平、公开及公正之径。时隔千三百年,回观来路,历朝大量人才皆崛起于民间,发轫于科举,国因人才而强,国因人才而兴,至1840年前,中国仍因其国力之强而四方来归,徳垂天下,这是事实。故因有科举,天下士人,人心思进,是为进士。环视宋、明、清之名臣能相,国家栋梁,进士出身居多。至明太宗时,更将以科举录取进士视为“国家取人才第一要路”。(《明太宗实录》卷28。)于是便有“明制,科目为盛,卿相皆由此出”之象(《明史》卷69《选举志》)。晚清之李鸿章、张之洞、翁同龢诸公皆由科举入仕,而即以千古一人之状元张謇论,其一身道德、学问、见识,亦与科举教育有极大之关系。

科举之于知识普及和民间读书风气,更具主推作用。科举之风,延及东亚之日、韩、越南诸国久矣,至十八世纪,科举亦极受欧洲启蒙运动推崇,被视为摒除权力干扰,保证公平和公正选拔人才,保持社会阶层流动之制度楷模。故中国绵延1298年的科举,其确立公平竞争机制、彰显公正平等精神当属无疑。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92,张之洞、袁世凯奏请立停科举,推广学堂,咸趋实学。清廷诏准自1906年开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并令学务大臣迅速颁发各种教科书,责成各督抚实力通筹,严饬府厅州县赶紧于乡城各处遍设蒙小学堂。

然自1905年废科举起,其后一百年多年,贤人者一意前向而无暇论及具象是非,闲人者多事,乃使科举一直被莫名妖魔化,饱受盲目无端批判鞭挞,甚至引为诸事祸首,令其承负本不该由其承担之众多罪责。其间,更有将晚清官场腐败和落后挨打一概归咎科举,错乱本末,倒置前后,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其中,张謇之弃官从商和引进西方教育,亦被视为与科举之决裂,然遍阅《九录》(张謇:《张季子九录》,为今《张謇全集》蓝本),而未见有与科举决裂之语,盖张謇引新学乃实旧学,而非弃旧废旧,更非一刀两断,视为仇怨,一笔抹黑科举,读史治史宜慎思之。

其实,举凡社会每临变局,人心涌动,常多理智受制情绪、判断让席成见之象,且多张冠李戴,本末倒置之误判。而后世从攀诬下石之势,凡事不做深究,以讹传讹,一讹再讹,便成百年沉冤。

百年前清廷启动新政,始于康梁维新之议的废除科举终成定局,此非常之时,非常之举,拔起萝卜带起泥之象,史界当见多不怪。此其一。

个案千面百孔,毕竟不能以偏概全而代替全部。科举固非完美,制度亦有缺陷,科场失意者,多有才人,蒲松龄便为一例,张謇之遭遇因“冷籍”而“误籍”厄运,其中应有科举之瑕,致其被奸人所愚。但后来得以归籍,仍赖主管科举之知州、学政知人惜才,即有“冷籍”之说,仍唯人才是重,明定个案。至于明清两朝进士,近半为祖上没有读书或入仕之“寒门”出身,这也是事实。此其二。

故凡事宜慎审反思,治史尤然,官本位之于科举,乃官本位在先,科举在后,绝非因科举而生官本位。隋时首采科举取士,即有遏制官场乱象、打破官本位现状之因果思考。世上各种制度,其创制之初也勃,其随时日消亡也忽,惟科举不然,其历时1298年,始起乃成,成而继完,完而走强,始终行走于上行曲线,足见其生命力之顽强,且因时渐进,合历朝鼎新革旧、整治吏制之心。故科举之于官场乱象和官本位,本为官场乱象和官本位在先,科举在后;官场乱象和官本位为痼疾,科举以公开、公正、公平之象示世,为遏制官场乱象和官本位之良药。后世切莫人云亦云,指鹿为马,乱了自家心智,同流历史现世之乱象。此为其三。

张謇弃官从商,不能视为与科举决裂

科举既废,教育何由?晚清政局,败于专制政体之腐败,败于国民素质之日下。张謇之教育观,即以启民智为要,振兴国民素质为本。张謇有言欲雪其耻不求学问则无资,欲求学问而不求普及国民之教育则无与”(张謇:《张季子九录教育录》),又言:“工苟不兴,国无不贫之期,民无不困之望。可以断言矣。苟欲兴工,必先兴学,教育者为万事之母”(张謇:《张季子九录教育录》)。在其《请创办地方实业教育致端抚函》中更坦言:“实业教育,富强之大本也。教育所以开民智。顾念今日,岂唯民智不开而已。上而官智,中而士智,开悟者复有几人?”(张謇:《张謇全集》第4卷)张謇之教育观,对中国传统教育有其传承一面,又有图新突变一面,而备言其于“民智不开”、官智、士智亦然之忧。其人赤子之心,宜当正视。

此前数千年,泱泱中华,教育为本,教育兴邦,为何走到晚清就走不下去?其中原因,在于世界日新月异,中华闭关锁国,夷人之技,夷人之术,夷人之文化教育,日渐更新而胜我一筹,故步自封,必置我于不振,中国当何以自处?

当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惟具自知之明,唯取文化转型,俾获取民族之自主能力及自主地位。故张謇所虑,含较多文化自觉和文化转型成分。康梁之维新主张,他赞同;日本之维新新象,他亲历目睹。世界在变,人类文明在变中求强,中国不变,更待何时?文化转型,首在教育。张謇所言教育,所言学问,所言民智,应为世界之教育,世界之学问,世界之民智。而中国之富强,乃系之于世界之富强,系于世界之文化、世界之科技和世界之教育。故中国之教育,应将世界之文化、科技和教育新象尽纳于中。张謇曾言:“大世界今日之竞争,农工商业之竞争也。农工商业之竞争,学问之竞争”(张謇:《张謇全集》第4卷)。“苟欲兴工,必先兴学,教育者为万事之母”。张謇和张詧在教育布局和教育内容上,揽工(纺织)科、农科、师范、医科、商科、建筑、法政、巡警、船政、水产、航海、蚕桑、伶工(戏剧)、女红(绣艺)之大胜,而以师范为最,盖师范者,教育之母。于是,为开启民智,强国富民,张謇和张詧决意将教育做大做强,其与历朝之以科举行教育求人才异曲而同工,旧瓶添新酒。而求做强,就须虚心师夷,“人之长处,虽千里万里之遥,尚易取法.苟人之短处,虽近在咫尺,亦不可学”(张謇:《张謇全集》第4卷)。

张謇之教育观,多涉教育内容、教育形式之改革,而将眼光投向世界之新象。张謇曾言:“今日我国处于列强竞争之时代,无论何种政策,皆须有观察世界之眼光,旗鼓相当之手段,然后得与于竞争之会”(张謇:《张謇全集》第1卷)。又在“人不同世,世不同地,地不同事,事又各有其不同”,乃“各宜其所宜,各适其所适”,“必因其所以明而盖以明,因其所能行而导以行”(张謇:《张季子九录教育录》)其论力阐教育之与时俱进,与世俱进。其时废除科举已成定局,兴办新学势在必行。张謇不是反对科举本身,而是在中国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际,认清在教学形式、教学内容上亟需观察世界,适应世界,接受世界,学习世界,具“旗鼓相当之手段,然后得与于竞争之会”。张謇、张詧在南通和南通以外地区所兴教育包括盲哑学校、育婴堂、幼稚园、商业学校、蚕桑讲习所、工商补习学校、艺徒学校、女工传习所、保姆传习所、伶工学社、法政讲习所、巡警教练所等不下几十种,其中小学370所,职业学校20多所,中等学校21所,高校3所(仅南通地区),形成以基础教育和农、工、商、科学技术为中心,包括学前、初等、中等和高等教育在内的近代学校教育体系。而通州师范、通州女子师范、纺织专门学校、盲哑学校和伶工学社等在中国近代教育史皆为首创。张謇、张詧兄弟在引进西学以实中国旧式教育上,可谓心志既定,踌躇满志,就有后来之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张謇深衔误籍“被愚”之痛,由己及人,虑及天下民生民智,故在其论述中,着重教育对象之思考,他的“不民胡国,不智胡民”,“欲求学问而不求普及国民之教育则无与”和实业教育,富强之大本也。教育所以开民智”,是把教育目标设定为开启民智,将教育对象设定在全体国民特别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贫苦人民,其兄张詧撰联更具形象,联云:“大水欣怀向若情,九宇同春为至乐。”张謇、张詧的教育理念与后来实践,惠及广大弱势群体,乃与其人出身农家,与因“冷籍”而“误籍”旧事千丝而万缕,具心理层面之深度联系。

张謇、张詧一生以民生理念大兴盐垦,所创各盐垦公司始终把开学校办教育纳入主要规划。在被后人誉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南通,张詧与张謇还共同捐资,在南通西门外建成栖流所,收留乞丐并培养他们习艺能力,又在南通创办大量补习夜校,游民、妓女均可进入张氏创办的“济良所”接受文化教育、培养就业能力。张謇将助残列入民生大德,他认为,盲哑人也应有自己的学校,张謇创办的狼山盲哑学校,正是中国人为盲哑人建立的第一所学校。

故张謇、张詧的南通教育模式,无论教育内容还是教育对象,较之历代科举,均有令人耳目一新之革新和进步,为后世开一代新风,其平民教育,后继者中便有梁漱溟、陶行知辈。

张謇四十二岁之进京参加礼部会试,乃因其兄张詧在江西任上去信促父亲张彭年,合力催嘱张謇所致,连应试文具皆由友人处借得,后之治史者据此认为张謇之于科举,已是心灰意冷,成见已深。其论貌似有理,其实片面。细考张謇被动应试,尚有一层重大原因:

自光绪九年(1883年),张謇从汉城军幕归里起,即与其兄张詧、友人沈燮均共谋家乡建设,先是通海乡民织布为生,久苦捐税繁重,乃谋减花布捐税,助乡民脱困。继之“散振平糴诸事,费出私财,不足则募,又不足则贷以继之”,又办通海滨海渔团以保护渔业。光绪十一年(1885年),于家乡海门兴养蚕业。是为其民生事业之先声。之后,光绪十三年(1887年),又随孙云锦由安庆至开封,规划黄河决口工,启后来领导全国水利建设之预演。光绪十四年(1886年),张謇先后长赣榆选青书院兼修县志,长太仓娄江书院兼修县志。光绪十七年(1891年),至东台校县试卷兼修县志。光绪十九年(1893年),长崇明瀛洲书院。五年间,张謇先后为三所著名书院山长,开始渐入教育之胜景。

此十年间时势又已大变,天下早非昔日,中国已处巨变前夜。变则进,不变则退,而条条大路,皆通罗马。人因时变,张謇亦今非昔比,其思接中西,神游古今,乃天马行空,握文化自觉智珠,求强国富民之途。其所欲所为者,乃“天地之大德曰生之民生大业”,为前人思所未逮行所未及,更为常人匪夷所思。故其甲午会试虽于不意中终成正果,随辞官归里,创办实业教育,乃在其责任愈巨,视野愈阔,心中想做、手头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大之故,而绝非对科举本身持有殊深成见。

后事之兴,当念前事之功,切断新式教育与科举教育之传承关系,实为不智之举,故张謇之弃官从商和引进西方教育,不能简单视为与科举之决裂。

科举乃公平竞争、择优录取人才之考试制度

以当年张謇误籍归籍事论,亦可见科举教育在政府责任和道德伦理层面所承受责任之重。科举实质,乃开放报名、公平竞争、择优录取人才之考试制度。人才兴邦,人才强国,人才维系一国命脉,故向受极大重视。清代科举,以县试、府试、院试及录取生员一轮视之,自县试起,即由地方正职官员亲自把关,层层选拔。县试由州县官主持,府试由知府、直隶州知州、直隶厅同知主持,最后院试则由学政主持。

清代学政系朝廷派往各省管理教育和科举事务官员,统称钦命提督某省学政”,多由朝廷在翰林院、詹事府官员中选任,由其他京官选任者亦带翰林院编修或检讨衔,学政系朝廷使节,不受督抚节制,地位可知。学政按临各地,主持童生入学考试,学政又名提督学院,故此轮考试称院试,院试合格者称生员,然后分往府、州、县学学习。各省提学官还举行岁考、科考两级考试,生员按成绩分为六等。科考列一、二等者,取得参加乡试资格,称科举生员。学政又负有整顿学风、检察生员品行和考察生员学业之责任。故张謇归籍一事,最后乃由孙云锦具报江苏学政,继上书礼部得以解决。其中力促其成者为知州孙云锦,拍板者为学政,礼部最后走个形式。

科举兼重学问道德,张镕诬陷张謇,不敢从误籍事下手,盖伊本系铃人也。乃将错就错,李代桃僵,以已死之人,诬告张謇不孝,清代以孝治天下,不孝是为重罪,故有后来一番磨难折腾,足见科举对人才之选拔极重品行道德,政府各级官员不敢轻慢懈怠,而其间辩诬之审查更重调查和实据,必要到后来水落石出、真相见底,天平两端,忤逆既已证伪,误籍事出可悯,自然抵不上举荐人才之德。足见官员之爱才惜才之心,说明即有“冷籍”制约,仍视选拔人才第一,上下贤吏,观念一致,亦可见民风政风并未尽坏,诚信犹行。故曰科举教育在政府责任和道德伦理层面所承受责任至重。

科举者,考试制度,其实与考试内容和考试形式是两个概念。晚清科举之弊在其所取考核内容与考试形式已然落后出局,张之洞、袁世凯奏请中,乃以“推广学堂,咸趋实学”为要,所指即为形式和内容之除旧布新。然科举既废,履痕犹在。后来孙中山创立之《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中有设“考试院”一节,即源出科举考试传统。今之国内高考,分省录取,将考卷写有考生身份信息卷头装订不示,杜绝阅卷者与考生串通舞弊,其法即取诸科举考试。而孙中山之于科举,评价至高,1918年,孙氏曾言,科举考试为“中国良好之旧法”,“往年罢废科举,未免因噎废食。其实考试之法极良,不过当日考试之材料不良也”(《孙中山文集》,《宪法为立国之基础——宴请国会及省议会议时的演说》)。

俱往矣,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李鸿章、张之洞、张謇、梁启超等竭尽己能,历洋务,变法,维新,实业教育救国,一路行来,力挽狂澜于既倒,可歌可泣。从来改革之势如河行险谷,时有激浪飞沫,所兴所举,矫枉过正有之。七日试玉,十年辨人。历经百年,时空距离已然拉开,庐山既远,当识真相,比照现状,对历时1300年科举评价之沧桑巨变,理应更具客观理性之认识。荷兰历史学者盖尔有言:“历史本是一场无休止的辩论。”其言确否,尚待时日佐证。惟愿百又十年后之今日,治史者能截金裁玉,对中国科举作出公正理性之评价。

                2013年8月8日13:26 一稿

                2013年8月10日20:03二稿,时持续多日之暑热已渐见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