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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謇的《美人石记》/赵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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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 鹏来源: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org

读张謇的《美人石记》

赵 鹏

《美人石记》是张謇的一篇非常有名的文章,因其文笔冷隽,寄意遥深,能寓跌宕于自然,民国以来曾被许多古文读本收录,故而流传甚广。文章记述的那块假山石,最初是明代通州城内顾养谦的珠媚园中物,后来园林几度改姓,到晚清时石随园废,颇受冷落。当时有位狼山总兵动用自己的权力,将此石运往长江对面的常熟,想用以巴结曾为两代帝师的大僚翁同龢,不想翁氏没有领情,于是石头便被抛弃于江边。数年后偶被张謇看到,感慨于心,等到营建博物苑时,忙着请人将石运回,安置于博物苑假山的中心部位。《美人石记》就写于那个时候。张謇记述此石曲折的遭际,主要用意是想说明私家之物难于世代相传的道理,希望唤起人们的公共意识。

张謇手书的记文就镌刻于那块石上,虽然经历百年风雨,字迹已渐漫漶,但总算还能辨识。细读这篇文字,偶然发现了张謇的一点文字错误,原来那位运石往常熟的狼山总兵朱洪章,被张謇误写成朱鸿章了。

朱洪章是湘军中的一名悍将,在攻克天京时立过头功,《清史稿》里有其传,也能算是个有名的人物。只是张謇与他不曾有过接触,宜乎只记其音,把名字给写错。

名字这个错误尚且可以原情,看他把运石时间写成“光绪癸卯”,那就与事实不能相符了。光绪癸卯即光绪二十九年(1903),此时朱洪章已死了八年,单凭这一点,也知那个“癸卯”必然有误。《张季子九录》收录此文时,编者可能已感觉到这个错误,于是将“癸卯”改成为“癸巳”,癸巳是光绪十九年(1893),这个更改自有其道理,所以后来的各种古文选本乃至《张謇全集》,都根据了这个改动。

如果把“癸卯”看成是张謇的笔误而改成“癸巳”,这是认“卯”字为误;其实也有可能误在“癸”字,那么同样还可以改成“辛卯”,因为辛卯是光绪十七年(1891),这也有可能符合当时情况。要弄清究竟,最好就得看看朱洪章任狼山总兵是在什么时候。不过这事也那么不容易,民国《南通县图志》的职官表,对前清武职官员的记录就极为粗略,根本不提他们的任职时间。至于一些有关朱洪章的生平的文字,也难免有矛盾之处,如网络上通常的说法云:“光绪十五年(1889),两江总督曾国荃调洪章署海防营务处,次年复署狼山镇总兵。十七年(1891),两江总督刘坤一奏调洪章统领太湖水师。”依此说法,朱洪章运石就只能是光绪十七年辛卯,因为就在本年他又调任了。

朱洪章死后,张之洞曾为他专门写过奏折,在这个《为朱洪章请恤折》里,张之洞说他“光绪十四年十月因病开缺,十五年正月病痊销假,经前督臣曾国荃奏留两江,委办海防营务处。十六年三月署福山镇总兵,十七年六月统领江苏留防水师全军,十九年二月委署狼山镇总兵”。依照这个履历,朱洪章的运石又只能是光绪十九年癸巳了。

记述的差异还不仅上举两种,如《清史稿》的朱洪章传,又谓其“(光绪)十五年署狼山镇总兵,二十年张之洞檄募十营防金沙卫,二十一年卒于军”。这与朱孔彰《中兴将帅别传》里记他“十五年忠襄奏留江南,署狼山镇总兵。二十年倭人犯边,南洋大臣张公之洞令募十营防金沙卫,明年夏卒于军”相一致。如果照此为准,则无论辛卯还是癸巳,又都在狼山总兵任,都有可能是运石的年份。

其实,无论是辛卯还是癸巳,都面对着一个史实,即这两年内,翁同龢并根本没有在常熟家中待过。非但这两年,从光绪十五年为修墓而告假回乡一次,直到二十四年开缺回籍,这期间翁同龢都住在京城,并未回过常熟。由此看来,朱洪章的送石,固然是自说自话、一廂情愿,而其遭拒收,也不可能出于翁同龢的当面辞绝。至于朱洪章当时是如何被拒绝的,可惜没有留下当时的文献记述,我们无从知悉。但这件事又不可能只是传闻,因为张謇写这篇《美人石记》,有朱洪章过去的部下知其情,甚至还要求将朱的名字写进文中的。

以往读《美人石记》,对末句的“朱之旧部请记朱名,即不请,亦应记以征实”,只是觉得这些旧部实在不可理喻,取他人之物而巴结权贵,已够让人不齿,还有什么颜面想借此来留名。现在则佩服张謇的文笔犀利,轻轻一点,不露声色,就把此人钉上了耻辱柱。

  (作者单位:南通博物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