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盐业经济走向现代化的典范/陆仰渊

中国盐业经济走向现代化的典范

——张謇对同仁泰盐业公司的改革与创新

陆仰渊

   同仁泰盐业公司由张謇发起，成立了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公司位于江苏省南通州东部吕四港附近（今属启东市）。该场产原属淮南盐场通州分司吕四场一部分，为李通源旺长发垣产，有煎盐亭356付，荒亭（停产）72付，连同随亭草场以及房屋设施等，作价漕宝银45000两，折合48100余两规元，由新成立的同仁泰盐业公司接办。同仁泰公司以股份制形式，首次集资10万两规元，分20股，每股5000两，分由刘絅宦（澂如）、徐潜庵（显民）、恒贞堂（袁观海）各认4股，海门龚树滋堂、上海惜阴堂（赵凤昌）、重啬堂（刘聚聊）各认购2股，通海垦牧公司认购2股，张謇和逊志堂合认购一股半。这些股东都是大生纱厂股东。开业后由于缺少奖金周转，于1904年扩股24股，但实收资本仅5万两，红利按年利8%一年一付。公司开业后即着手组建了管理机构，对原有的场产进行了整理和改造，使其初具了一家具有资本主义性质的盐业生产公司。公司的管理机构由原来的官商霸持改为由经理负责制，原有从事煎盐生产的盐民“煎丁”变成公司的雇工。生产技术通过多次反复实验，将原有的烧煎法改成了板晒法，并生产了一批精制盐。之后，公司绕开盐运司自开盐栈（店），直接在通州所属4县销售产品。同仁泰盐业公司存在了30年之久，张謇的改革与创新，为在南黄海滩涂上废灶兴垦作了开拓性示范。

一、封建专制统制下的盐业生产及其弊病

1.近代盐业生产的衰落

盐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必须品。古代人取得盐晶主要来源于海水。自秦汉以后，盐业生产日渐被政府重视，自汉代董仲舒《盐铁论》后，盐业经济就由政府统制，成为其主要财政来源。近代中国的盐场主要分布在环渤海和黄海、东海一带，其中以江苏境内的淮北和淮南盐场最大，占全国产量的40%左右。淮北以晒卤法生产，淮南以煎卤法生产。盐场完全由国家统制，盐民无人身自由，生产工具几百年不变，生产技术落后。到明朝末年，由于盐产量多，允许盐民可以把定额之外多余之盐私卖，曾出现过“资本主义萌芽”，但不久被清政府扼杀了。由于生产关系极不合理和生产力落后，淮南盐场日渐衰落。据光绪年间修撰的《通州直隶州志》记载，淮南盐场通州分司所属的吕四场，原有煎盐用的锅敝1584只，灰亭卤池792付，草荡地2290余顷，年产盐3万引（每引600斤，共约9万桶），到咸丰年间年产盐仅5万桶左右，只及当年的四分之一。表明淮南盐场必须冲破旧有的生产关系，发展新的生产力。

2.吕四盐场旧生产方式的弊病

吕四盐场的生产工具有煎盐灶、烧卤用的大铁锅及煎盐用的大铁敝（大平底锅），及其附属工具如大木桶、竹蒌子、运盐用的木手推车、木制大牛车等。其生产要素，有生产盐卤的卤池、煎盐用的柴草、淋卤用的草木灰等。生产流程全由手工操作：在海滩上围滩作墩（即小堤），成长方形酷似稻田的卤池，在卤池中撤下草木灰，待潮水来时让海水灌满卤池，退潮时塞住出口留满海水，再将泥灰翻耙，反复多次，使其成为含盐量很高的卤水（盐卤）；再将卤水注入大铁锅中烧煮使其进一步浓缩，再转入大敝中煎制成盐品。大约3只～4只大铁敝的卤水供一只大敝煎盐，每敝每昼夜可出3次～4次，每次产盐约200斤。

3.盐民生活极端困苦

盐民被称“煎丁”。“煎丁”大多来自各省流放之人，没有人身自由，处于半奴隶状态。封建社会人的等级森严，人分为四等：士——各级官吏为一等，农——从事农业生产者为二等，工——从事手工业生产者为三等，商——从事商业经营者为四等。而作为“煎丁”，不在四种人之内，处于奴役状态，甚至其儿女也只能当“煎丁”。盐民生产的盐，由垣商统一收购，统一作价，每桶盐定价为600文～700文，即每斤3文左右。煎丁只能维持不被饿死，住的是稍蔽风雨的茅草屋。生产盐的地方大多以垣商姓氏为名，有叫“灶”的，如姓姜叫“姜灶”，姓沈的叫“沈灶”；也有叫“敝”的，如姓潘的叫“潘家敝”，姓曹的叫“曹敝”（这些地名至今尚存）。因为煎盐的生产工具是垣商所有，盐民是一无所有者。

张謇祖上生长在通州迤东金沙盐场附近的西亭，就是一个生产盐的地方，后来迁到海门厅（县）常乐镇，虽远离海边，但他在办通海团练时常去黄海边视察，亲眼看到了盐民的生产和生活情形。一年冬天，李伯升(曾任大生第一纺织公司经理)随张謇到吕四海边视察，看见一人臂上挂着一蓝草子,张謇问他家有多少人，回答说六口；问他家人为什么不出来，回答说全家只有一条裤子，只能轮流穿了才可以出来。张謇听后十分震惊，当即给了他十块银元。又一次是夏天到吕四海边，外面是赤日炎炎，而煎丁却光着全身，围着通红的炉火烧盐，皮肢都被烤红了。张謇问他们吃什么？回答说吃大麦粥和咸萝卜，不够就在海滩上采嫩蒿枝煮吃。事后张謇对李伯升说，吕四的荒滩上“草长得比人高，显出土地的肥美”，但煎盐的煎丁这么困苦，我要在这片盐滩地上废灶兴垦！由此，通海垦牧公司和同仁泰盐业公司就在这块土地上诞生了。

4.旧盐场生产关系极不合理

造成清末盐业经济衰落和盐民生活困苦的根本原因是生产关系极不合理，阻碍了盐业生产的发展。张謇在1904年写的《变通通九场盐法议略》（新编《张謇全集》第4册第78页）一文中指出：“国之大利在于盐，大害在于枭。盐生利，利生枭，枭生害，害进则利退，而国计穷矣！”什么人是枭？张謇在《卫国恤民化枭弭盗宜变盐法议》一文中指出：“而利其利以骄奢淫佚酣嬉醉饱者，商耳、官耳，民何与焉！”（新编《张謇全集》第4册第87页）清代的盐业生产领域有四种人：“煎丁”、垣商、运销商、大盐商。广义讲，“煎丁”是直接生产者，处于半奴隶状态，不会是“枭”，其余三种人就是枭，就是张謇笔下的商和官；从狭义讲，盐枭就是盐在运输和销售过程中的各种封建霸头，而且是官商勾结在一起的。盐由“煎丁”生产，利不在于煎丁，而被盐枭吞没了，所以张謇说“利生枭，枭生害”“大害于枭”。

盐枭于国于民都是大害：于国，他霸持了整个盐业从生产到销售、定价的全过程，而且所有的生产资料都被他们把持，如卤池、盐灶、锅、敝、柴草、草荡、草木灰都被盐商霸占，盐民生产盐必须向垣商租赁或购置。盐民生产的盐必须卖给垣商或运销商。盐卖给垣商由政府统一定价，叫做“牌价”。据《淮盐纪略》一书（第12页）记载，盐民卖给垣商的盐每桶（200斤）牌价仅700文～800文，垣商把盐运到扬州的十二圩港，卖给运销商的所谓“岸价”每桶为3500文左右，上升了3—5倍。而产盐地的零售价每斤约合30文，盐运到指定的销地，如安徽、江西、湖北、湖南等省，零售价在120文～150文之间，比岸价高出8倍左右。（张謇《预备资政院建议通政各省盐法草案》，新编《张謇全集》第4册第171页～177页）。可见盐枭的盘剥十分凶恶，难怪扬州的大盐商富可敌国，连慈禧也要向他们“借钱”；而煎丁的困苦正如张謇见到的那样。有人通过计算，盐民生产盐一桶卖给垣商，仅合元麦一斗数升（《大生系统企业史》第79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而每生产一桶盐，平均要化5个工，折下来每个“煎丁”劳动一天净得元麦2升左右（折合3斤），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

同时，盐民烧盐成本也日高，如每煎一斤盐约耗柴草一斤，盐民向垣商购买柴草，每石规定价200文，由于吕四场所生产的柴草不够煎盐所用，其中四分之三要向外地订购，于是草价每石涨至220文，加上垣商交草时克扣重量，外加运费，每石柴草实际价达250文，这样盐民每生产一桶盐就要多出成本100文。

   除此之外，盐民还有许多额外负担。盐场有政府派来的“巡监”，一亭设一“总巡”，其下又设“巡役”若干人，每个灶户每月要给“总巡”供俸2000文，给“巡役”1000文。

   由于煎盐成本日高，盐民生产的盐往往成本都收不回，严重影响了他们的生产积极性。由此吕四场的盐业生产日渐畏缩。

   5.自然环境的变化影响了盐业生产

   吕四盐场原来紧靠海边，到清代同治以后，由于滩涂向外延伸，卤池吸纳海水日渐困难，盐民要靠河港引海水入卤池，增加了不少劳力和成本。加上连年阴雨，海水淡化，而煎盐用的锅敝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没有更新过，积垢太厚，加上多次修补，甚至外涂泥巴堵漏，烧盐多费柴草一至二成。这些陈腐的生产工具和落后的生产方式，严重阻碍了盐业生产，如果不加以改造，生产就难以为继了。张謇在接手创办同仁泰盐业公司之初，就立下公司以“整顿和改良”为经营指导方针，以全新的管理机构和生产方式组织生产。

二、同仁泰盐业公司组织机构和生产技术的初步改革

1．改革方针的确立

据张謇在1903年的《吕四同仁泰盐业公司筹办整顿改良说略并帐略》一文中说：“分别为整顿、改良次第办法，以救百年因循之弊，以自完一场一垣应尽之责……为目前计须整顿，为久远计须改良。整顿用决，改良用渐。”这是同仁泰盐业公司确立的治理方针。“整顿”以“恤丁为第一，凡为丁所苦之弊皆去之”。（新编《张謇全集》第5册第604页）

2.新管理机构的设置

同仁泰盐业公司虽以股份制形式进行集资，但并未成立董事会，仅以浙商唐桂森名义申请立案。但新建立的机构与旧有的垣亭组织完全不同。根据其《整顿通章》规定，公司管理者最上层设“总理”一人，公推张謇兼任；下设“经理”若干人，负责公司日常管理。经理之下设立各职能分管部门，有内账房、外账房，负责内外财务收支管理；修理房及粮房，负责后勤事务；煎房专管盐晶生产和销售业务；草场专负煎盐用柴草的收割、购置、储存、供应事项。另设立“垣友”和“灶友”两职。灶友负责对各灶户的生产监督；垣友相当于盐仓管理，负责盐晶的收储、保管、发放，并开具收发凭证。取消了原有的“总巡”、“巡役”两职，另设“灶长”和“灶头”两职。灶长负责每亭的生产巡查，灶头负责对各灶的巡查，薪酬由公司和通州分司共同负担。公司以生产盐之多少抽成，称为“桶金”，灶长每桶抽6文，灶头每桶抽9文。《整顿通章》还明确规定，从经理到一般职员不准以“老爷”称呼，统称“执事”，执事之间平时相称“先生”，人们都尊称张謇为“张四先生”，以显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管理人员出门不准坐轿子。原来垣场的“煎丁”成了公司的雇工，不再处于人身依附状态，每月发给工资5元，端午、中秋各赏4元，过年赏12元（新编《张謇全集》第5册第45页）。之后，随着生产的变革也随之变化。

3.蓄卤与制盐技术之改进

张謇对制盐技术颇为关注，他在吕四同仁泰盐业公司筹办《整顿说略与账略》中总结了一条经验：“锅不益则温卤少，敝屡补则费草多，二者皆碍盐产；次辟港浚圹，港不辟则潮不通，圹不浚则潮不聚，不通不聚，塞卤之源。次考察灰场草荡，卤出于灰，灰出于草，草藉荡，灰藉场。”（新编《张謇全集》第5册第604页）。他以辩证的思维厘清了制盐生产要领中各环节之间的关系，为同仁泰盐公司的生产技术改良提供了改革思路与切入点。

解决蓄卤首先要疏浚港圹，便于卤池吸纳潮水。公司投入大笔资金开通了通潮河港，使潮水顺畅流入卤池，进而修建卤池，作墩围堰，前后整顿了110亩盐田，耗资达5万两规元，使生产盐之卤水有了保障。

要使海水成盐卤，吕四场已经沿用了几百年的摊灰法，即把煎盐烧下的草木灰投入卤池，以吸纳海水中的盐份，使海水成为盐卤。但吕四一带所产之草不够煎盐之用，草木灰也就奇缺，为解决这一矛盾，张謇吸取日本的经验，改煎盐用草为烧煤。张謇指出：“改良以富卤为第一，吕四亭场之摊灰淋卤恃天者多，……有宜采用日本法改者。”又说：“草火力弱，煤火力强，草成盐迟，煤成盐速；草灰可引卤，煤屑可引卤。”（新编《张謇全集》第5册第606页）。于是他把大生纱厂烧锅炉用的煤运来试烧，果然效果特好；又把烧下的煤渣摊入卤池吸盐，效果也比摊灰好。这样一改革，不但降低制卤成本，而且提高了生产效率。

接着公司进行了生产设备的更新改造，把沿用了上百年的旧锅敝全部淘汰，自制新锅敝用于煎盐。新锅敝启用后不但可节省燃料10%～20%，而且所生产的盐晶没有锅巴，晶莹雪白，不但产量增加，品质也有很大提高。

三、改烧煎盐为板晒盐生产技术的改良

1．引用日本生产技术之失败

1903年张謇到日本考察期间，专门去日本的松田町盐业调查所和盐场作了三天考察，回来后决定引用日本技术改造同仁泰盐业公司，并聘请了几个日本技师和一些学生进行改良实验。张謇在1904年写的《为设立盐业公司并筹改良之法呈江督文》中说：“闻日本向有盐田，近有兼用美国造盐之法，故于（光绪）二十九年四月，亲至日本各产盐之所，周咨博考，其法不恃天而恃人，实较中国为优。”（新编《张謇全集》第1册第55页）日本的制盐技术也是烧煎法，但制卤不用摊灰而用煤灰淋卤，煎盐不用柴草而用煤。煎盐用釜，每昼夜出盐十釜，每釜300斤左右，出盐快而质地白。同仁泰公司引用日本法专辟地120亩，置卤池30亩，投资39900两，第四年产盐1305桶，每桶成本合6.16两规元，计算成本太高亏蚀。张謇认为“出盐虽良，而销路多阻”，遂停止实验。

2．集中生产之路难通

张謇认为同仁泰公司生产的盐成本过高，其一大原因在于生产的灶亭过于分散，并由此造成市场上私盐太多，如果像纱厂那样采用集中生产方式可以提高产出以降低成本，同时也可以杜绝私盐流入市场。张謇在1905年《致周馥函》中说：“继营纱厂，则悟设厂聚煎之理……为中国财政讲，盐为第一大宗，不聚则无法禁私，聚则不必加课。”（新编《张謇全集》第2册第157页）他以“禁私”为由以说服两江总督为同仁泰公司实行聚煎张目，并得以实现。同仁泰公司投资22000两规元，新造煎盐灶24付，雇工实行集中煎盐；盐工每月发给工资2.5元，另加伙食费2.1元。但使张謇出乎意料，聚集煎盐不但产量上不去，而且私盐更多，原因是盐工迟上班早下班，回家煎取私盐。聚煎此路也难通。

3．板晒盐的成功之路

同仁泰盐业公司在制盐技术多次实验的基础上，终于找到了改烧煎盐为板晒盐的方法。

中国的盐业生产基本上分为烧煎法和日晒法两种。淮南盐场的烧煎法已运用了千年之久，因为其不受天气变化的影响；而北方阴雨天少，故盐场采用晒盐法。同仁泰公司曾作过晒盐及制卤法尝试。始作北方式卤池制卤，但因吕四滩涂泥沙松散漏水，改用砖砌加水泥批缝，成效不显著。张謇又派人去松江和浙江的绍兴、宁波盐场考察，这三地制盐都是晒盐。张謇认为，“所谓晒盐用海州法，不若用奉贤法”，但两者之优点可兼蓄。晒盐的优点是可以省去烧柴草，但长江流域阴雨天多，影响生产，而松江之奉贤、浙江之绍兴和宁波为什么能成功？其主要办法是“板晒法”。板晒法是把盐卤置放于一大木盆中，盆形长方似一张小床，四边拦板便于贮卤，将晒板依法排列暴晒，一二天就可以晒出一板盐，生产成本大为降低，而且不受天气影响。在试验成功的基础上，公司向宁波盐场订购了一批晒盐板，后因成本太高，公司自行仿制了16000多块，耗银3. 5万两，年产盐晶3万至5万桶，每斤盐成本仅合13.8文。

但板晒盐也有缺点，粒粗似豆子，消费者不习惯使用。公司就用碾子把粗粒碾细，而运销商又从中作难，压价收购。公司生产的盐成本每斤合13.8文，而运销商压价“牌价”每斤为11.17文，同仁泰公司又陷入新一轮困境中。

4．自设盐栈（店）自产自销

张謇为打开同仁泰公司盐的销路，曾多次给两江总督和两淮盐运使行文，要求“先配送湘鄂试销”，但盐运使反复推托不予答应。张謇在1906年所撰的《盐业整顿改良被扼记》中，指责盐运司种种作难之情形。如光绪三十三年九月，江西建昌废岸，急需要20000引食盐弥补，张謇亲到南京盐院要求以同仁泰公司所产之盐补充，盐院已答应，但运司以“必以明年猝不能应为阻”。张謇愤而斥之：“若所为乃专制官毒害人民之手段也！”（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张謇全集》第3卷第 519页）。公司遭盐运司销路阻扼后，遂决心自设盐栈销盐。1908年经两江总督端方批准，成立了大咸盐栈，开辟了通州、如皋、海门、崇明4县的盐市，同仁泰公司生产的盐实行了自产自销。

同仁泰公司所在地吕四渔港是中国四大渔港之一，在没有冷藏设备的当年，鱼货主要靠盐来腌制，同仁泰所产之盐一半被渔民腌制所用，其余一半销给农户。这时又遭到盐枭们的捣乱，把劣质私盐冒充同仁泰的好盐。1904年6月，扬州盐商送到公司一玻璃小瓶劣质盐，称系“公司所产”。公司经检验，这是一批冒充同仁泰的私盐。张謇遂著文指出：“造作此等谣言，以掩其偷窃之迹，而败（我）新法改良之名誉。”（新编《张謇全集》第1册第80页）

5．精制盐之生产及销售

张謇看到日本盐场生产的精制盐十分羡慕，回国后在同仁泰公司反复试制，但成本过高，难以打入市场，遂结合本地实际，反复实验，终于成功。其生产方法很少传下，也有人认为没有正式批量生产。笔者生长在离吕四不远的海边，幼时曾听人说过同仁泰公司生产的精盐是二次生产的“复制品”。张謇在1906年所撰的《为盐业事致两淮盐运司函》中也提到：“日法精制盐，系加改良盐重淋复制。”（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张謇全集》第3卷第540页），这与笔者所知相吻合。其制法将原盐加卤淋溶，放置竹蒌内滤去杂质，再放敝中煎成。这种精制盐细白晶莹，口味绝佳，在1905年意大利万国博览会上获优等奖，在1910年南京举办的南洋劝业会上获优等奖，在1915年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运河通航纪念博览会”上再获特优奖。同仁泰公司生产的精制盐一时名声大噪。张謇研究了上海租界内外国人的食盐情况，认为“上海虽浙盐引地，然租界无引地可言。吕盐既得最优奖牌，洋人有愿食之据。现在宿迁玻璃厂不日可出器皿杂件，拟即仿制瓶装，运去精制盐，另用木箱配制盐砖，专至上海租界销售……然沿江各商埠租界，当可推行，且是中国制造品用品之一，亦表见中国卫生进步之一”（新编《张謇全集》第2册第197页）。同仁泰生产的盐每瓶（2磅）售价二角四分，较进口洋盐每瓶三角便宜六分，销路甚好。

四、同仁泰盐业公司的性质及其历史意义

1．公司的性质

中国的盐业经济自古至清末都是典型的封建经济，其特征是分散的小生产，产权和产品归政府或盐枭控制，生产者依附于官府或盐垣，生产者没有人身自由。张謇在数次考察吕四场后，提出了“废灶兴垦”的大计。“废灶兴垦”四个字虽简单，但内涵十分丰富：“废灶”不是不生产盐，而是改变旧有的生产方式，经他多年努力，终于实现了制盐不用灶，而用板晒法，不但节省了烧火的柴草，而且把长柴草的荒滩围垦成良田。所以说“废灶”是“兴垦”的前提，荒滩被围垦成良田植棉后，才能保证棉纺厂原棉的供应；而垦区的种植者，除大部分从熟地迁来的农民外，一些原来煎盐的盐民可以在垦区变成农民，这是一举而多得的大事。

说同仁泰盐业公司具有资本主义性质，因为该公司已初具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几个基本特征：一是公司资本的持有者，或产权所有者，不是封建盐枭、政府或官僚持有，而是以股份制形式，集合社会闲散资金，产权为股东持有。二是生产的产品不再由官府统制，而是一种商品，通过市场销给消费者。三是劳动生产者已成为公司的雇工，公司的“恤丁”政策使原来处于半奴隶状态的“煎丁”变成不再有人身依附的关系，而是一个“自由工人”，他们有固定的劳动时间，每月按劳发给工资作为报酬。四是公司的管理机制不再受控于政府，而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管理层最高决策者为理事，公推总(经)理为最高领导人。根据公司运作机制要求，下设各分管的职能部门，由各分管经理负责司事各部门执事实行年度考核，奖罚分明。五是公司每年实行年度总结，以“账略”和“说略”形式向股东作出该年度的经营状况，公布各项经费来源、开支和盈亏，并向股东支付红利。六是公司的各项整顿和改革具有很强的实验性。由于公司是从一家旧式的封建性的盐垣改造过来，完全缺乏新的管理和生产的经验，每一项整顿和改革都在不断探索、不断实验中进行。仅实验日本制盐技术就耗资五万两规元，后试行集中生产耗资2万两规元。这两项实验虽然都失败了，但正是因为这两项实验的失败才有了后来板晒盐的成功，张謇 “废灶兴垦”大计才得以实现，同仁泰盐业公司才能成为中国第一家具有资本主义性质的盐业公司，才能使北起连云港、南达长江口数百公里数万顷的海滩得以变成良田。这一切，表明了科学是从实验中走向升华。同仁泰盐业公司的成功之路，就是张謇在实践中不断创新升华的过程。

2．同仁泰盐业公司存在的历史意义

同仁泰盐业公司诞生于清末，结束于抗战前夜的1932年，这时张謇已经辞世5年了。但是同仁泰盐业公司存在的30年历史给中国盐业经济走向现代化开创了一个先例典范。

其一，中国近代的民族工业是在外国列强入侵刺激下发生的，一部分由学习西方经验而创办的，一部分由手工工业发展而来的，但同仁泰盐业公司是个例外，它由一家纯封建式的盐垣被改造成一个盐业经济领域首家资本主义性质的企业，这是一个突破性的首创。

其二，同仁泰公司的运营机制改变了中国盐业经济领域的生产关系，改变了千年以来盐的生产和销售一直由政府统制的局面，公司从此脱离了官府的控制，产品成了商品可以自由买卖，“煎丁”变成了工人，在盐业经济领域茁长出一株资本主义的新芽。

其三，张謇的“废灶兴垦”思想是其具有战略性眼光的大计。他首先看到了旧有盐业生产领域的许多弊端，要解除这些弊端首先要从废灶着手，板晒盐的成功才有了废灶的前提；废了灶才是围垦滩涂的前提；围垦滩涂成功才保证了纱厂的原棉供给，还为“煎丁”变为雇工或农民成为可能。

其四，同仁泰盐业公司一系列改革的成功，不但为通海垦牧公司先后围垦了7只圩12万亩土地奠定了基础，而且为以后在苏北沿海建立98家盐垦公司、新垦农田500万亩创造了条件。这一切深刻地表明，时代潮流浩浩荡荡，经济基础的裂变催生了政治上的裂变，中国的封建制度终于在这一点一滴裂变中倾倒了，资本主义经济由此而产生。

（作者系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教授）